第二天,天公罕见地作美。
天空的能见度好得惊人,这是极光降临的完美前奏。
四人带着装备,踏着被星光微微照亮的荒原,走向那片蒸腾着不祥白雾的温泉区。
越是靠近,硫磺混合着某种极致寒冷的怪异气息就越发浓烈。
艾瑞克在池边用晒干的海带、奇形怪状的火山石和一种研磨成粉的、带着腥气的深海藻类,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充满古老符文的圆圈。
他动作缓慢,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
用的是林凡他们完全听不懂的、喉音浓重的古冰岛语。
完成后,他示意楚若璃准备。
楚若璃没有说话,开始脱掉厚重的防寒衣物。
先是最外面的羽绒服,然后是羊毛衫,最后只剩下一身贴身的、吸湿速干的黑色单衣裤。
寒风瞬间舔舐上她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的脸色在星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接着,她坐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开始脱鞋袜。
先解开高帮雪地靴复杂的鞋带,褪下厚厚的、浸着防寒剂的羊毛袜。
一双白皙、因为长久行走而足弓略显紧绷、脚趾纤长整齐的脚,暴露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
脚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寒意让她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脚踝处的骨骼显得清晰而脆弱。
艾瑞克递过来一个粗糙的小陶罐,里面是黑乎乎的、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药膏。
“涂上,从脚心到小腿肚。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你的皮肉就‘木’了,感觉不到‘心眼’;少了,寒气一冲就透。”
楚若璃接过,用手指挖出药膏,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双脚和小腿上。
药膏触体冰凉。
但很快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向内收束的灼热感,仿佛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而韧的无形膜。
“外套全脱了,就穿这身下去。”
艾瑞克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
“衣服沾了水,比铁还沉,是累赘。记住,下去之后,眼睛没用。用你的皮,用你的肉,用你的骨头去‘听’水的冷热,去‘找’那股拧着的劲。林凡,”
他转向一直紧抿嘴唇、面色紧绷的林凡,
“你在岸上,把你那看家本事都拿出来。别睁眼,用你那种‘闻’的法子,‘盯’着水底下,盯着她。”
“告诉她哪儿是温水道,哪儿是冰刀子,哪儿是‘心眼’。你俩的命,现在拴一根绳上了。”
林凡重重地点头,感觉喉咙发干。
他盘膝坐在池边,选了个尽可能靠近楚若璃下水位置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但整个世界在他的“嗅觉”和“气息感知”中轰然展开,比睁眼时清晰百倍。
他“看到”了池水表面那层温暖水汽与寒夜空气交锋的“锋面”,“嗅”到了水下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冷热流。
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池心深处、散发着冰火疯狂对撞与诡异交融气息的、狂暴的“心眼”!
楚若璃最后看了一眼林凡和白薇薇,那一眼很平静,甚至对白薇薇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她转过身,赤着那双涂抹了黑色药膏、在星光下显得愈发白皙脆弱的脚,一步步走向池边。
足尖触碰到池水边缘的瞬间,温暖的水包裹上来,让她紧绷的身体稍稍一松。
但她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水很快漫过脚踝、小腿、膝盖……
水温不再均匀,时而暖如温泉,时而骤然袭来一股针扎般的寒流。
她咬着下唇,脸色更加苍白,完全摒弃视觉。
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直觉和林凡即将到来的指引,向着那个气息混乱的“心眼”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林凡的“感官世界”里,楚若璃成了最鲜明、也最脆弱的一个“气息源”。
她的足部皮肤接触不同温度水流时,散发的生物电和气息差异被放大到极致。
暖流中,她的气息平稳,带着一丝本能的舒缓;
寒流袭来,她的气息瞬间紧缩,皮肤应激般散发出类似薄荷的凛冽抵抗气息,热量急剧流失。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咬牙坚持,她的体温正在被冰冷的池水一丝丝剥夺。
“向右偏一点……对,稳住……前面三步有暗寒涡流,很急,从左边温水区绕……慢,慢点抬脚……”
林凡闭着眼,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能将信息精准地投射到楚若璃紧绷的神经末梢。
他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
楚若璃对林凡的指引报以绝对的信任,在危机四伏的池水中艰难前行。
水越来越深,没过了腰际。
可怕的寒意开始无孔不入,即便有药膏和钢铁般的意志,她的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每一次从冰冷的水中抬起脚,都感觉像是要扯断冻住的筋肉。
池水压迫着胸腔,呼吸变得困难。
“正前方,往下……两米左右……就是那个‘心眼’!冰和火拧得最紧的地方!”
林凡的声音也绷紧了,他能“感知”到,楚若璃的生命气息正在被周围狂暴的冰寒气息疯狂蚕食、削弱。
楚若璃在冰冷的水中点了点头,尽管无人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硫磺味刺痛肺泡。
然后,猛地向下一沉!
整个人瞬间没入墨黑冰寒的池水之中!
水面只留下几圈无声扩散的涟漪,很快被蒸腾的雾气抹平。
岸上的白薇薇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艾瑞克拄着拐杖,身影在蒸汽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水下是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寒冷,绝对的死寂。
只有水流滑过皮肤的触感,和那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的、吞噬一切的麻木。
楚若璃屏住呼吸,凭着林凡最后的指引和身体残存的本能,向着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和极致痛苦的“点”靠近。
冰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窒息的闷响。
唯有双脚,在那奇异的、仿佛被林凡无形气息“包裹”和“加热”的错觉下,还留存着一丝微弱的、指向性的知觉。
近了……
更近了……
前方的水流变得无比混乱,极冷与微温以惊人的速度交替冲刷着她的身体,带来撕裂和冻僵的双重酷刑。
就在她感觉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寒冷彻底吞没的极限时刻,在绝对的黑暗与痛苦的中心,她“感知”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用即将冻僵的血液,用灵魂深处最后的悸动。
感知到了一缕细如蛛丝、散发着幽幽蓝白色光芒、同时蕴含着刺骨冰寒与灼魂炽热的“丝线”!
那“丝线”在水中微微飘荡,光芒微弱却顽强,散发着悲伤、纯净、又无比强大的矛盾气息!
冰雪女神的叹息!
“冰火织线”!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驱使着早已冻得麻木、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右手,向着那缕微光抓去!
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冰与火交织的剧痛电流般窜遍全身。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仿佛连接到亘古悲伤与浩瀚宁静的“明悟”,也如清泉般注入她即将冻结的意识。
她抓住了!
握紧了!
然而,就在成功抓住“织线”的同时。
极致的寒冷、缺氧和生命力的透支,给了她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一击。
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所有力量瞬间被抽空,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消散。
冰冷刺骨的池水从口鼻倒灌而入,抓住“织线”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
身体,像一块失去牵引的石头,向着更黑暗、更寒冷、更无尽的水底深渊,缓缓沉去……
“若璃!!!”
岸上的林凡,通过气息感知中那骤然断裂、急速衰微的生命之火。
瞬间明白了水下发生的一切!
他想也没想,甚至来不及感受恐惧,朝着楚若璃气息消失的那个方向。
纵身跃入了那口吞噬一切的、墨蓝色的冰冷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