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极光下的预言(1 / 1)

艾瑞克的木屋。

壁炉里的火焰是唯一跃动的生命,在老人刀刻般的皱纹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小心地将那只找回的旧羊毛袜放进一个磨得发亮的橡木匣里。

海风在屋外呜咽,带着冰岛冬夜特有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你们要找的,不是石头,不是水,也不是冰。”

艾瑞克的声音比屋外的风更哑,更沉,

“是‘冰霜之泪’。我们捕鲸人的老祖宗这么叫它。你们笔记里写的什么……‘冰雪女神的叹息’,倒也贴切。”

“女神太伤心,眼泪掉下来,一半被地火烧干,一半被冰川冻住,搅和在一起,就成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他灌下一大口自酿的烈酒。

“它不在池底躺着等你们捡。”

“它是个脾气古怪的幽灵,只在天上挂满‘格林达维克之光’、亮得能看清海妖头发丝的时候,才会在温泉那个‘冰火掐架最凶’的‘心眼’里,露一下脸,变成一根能看见、摸不着的‘光丝’。”

极光。

林凡心头一动。冰岛是极光圣地。

但这“只在极光最盛时显现”的条件,无疑将获取的难度和不确定性推到了极致。

“看见了,然后呢?”

白薇薇问得直接,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着,记录着老人的每一句话。

“然后?”

艾瑞克浑浊的蓝灰色眼珠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林凡脸上。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他怀里那两样来自埃及和法国的古老物件。

“然后得有人下去,把它‘请’上来。光看见没用,得碰着,得让它‘认’你。”

“怎么请?”

“赤着脚,走进池子,走到那个‘心眼’上去。”

艾瑞克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不能穿鞋,不能穿袜子,皮肉直接贴着水。心里不能有一丁点脏念头,不能怕,也不能太贪。”

“一怕,寒气就顺着脚心钻进去,把人冻成冰坨子;一贪,地火就烧上来,从里头把人烤干。得是空的,像个干净的玻璃瓶子,才能盛得住那滴‘眼泪’。”

他顿了顿,看着炉火,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爷爷那辈,有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试过,想捞了去卖钱。下去了,再没上来。”

“第二天漂起来,人倒是全乎,就是浑身僵的跟码头上的冻鱼似的,掰都掰不直,脸上还带着笑,怪瘆人的。”

“后来有人说,他是心里想着相好的寡妇,不干净,被‘泪’里的寒气把魂儿冻住了。”

内心无暇者?

赤足踏入冰火“心眼”?

这简直像是挑选献祭给山神的祭品。

林凡自己首先排除了,他心里的罪孽和执念比屋外的苔原还厚重。

白薇薇?

她太清醒,太理智,心里装着整个行动的计划和风险权衡,算不算“有暇”?

楚若璃……

艾瑞克不再说话,佝偻着背,往壁炉里添了块浮木。

火星噼啪炸开。

他低声哼起一支调子古怪、充满喉音和停顿的维京古谣,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出来:

“……当编织命运的袜子破了线……迷路的羔羊在欲望的泥潭打滚……要缝补,得找齐四滴眼泪——时间的咸,生命的醉,冰火的叹,腐烂里长出的新芽……”

“但织机是冷的,引线的人啊,心要像初雪,胆子要像出鞘的剑,才能踩着绝望的冰面,去够命运的经纬……”

又是“命运之袜”!

又是“四滴眼泪”!

这与他们从苏父、拉菲族长那里听到的碎片完全吻合。

“什么时候会有你说的那种,最盛的极光?”

楚若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在火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艾瑞克停下哼唱,慢吞吞地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个用鲸鱼骨和贝壳串成的简易星盘,还有几张用炭笔画的、潦草记录着天气和极光的手稿。

他眯着眼看了半晌,又抬头透过小窗望向漆黑的天际线。

“看云走得这么急,星星露了脸……明晚,如果这贼老天开眼,”

他转过身,语气笃定,

“会有大动静。近十年,不,可能二十年,都没见过的那种‘大裙摆’。”

明晚!

时间紧迫得像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谁去?”

楚若璃又问,这次,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林凡和白薇薇,最后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又抬起来。

清澈而平静地看向埃里克,也看向自己的两位同伴,

“我们三个,谁的心,可能‘干净’一点?或者说,空一点?”

艾瑞克摇摇头,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着“不知道”。

“预言没指名。也许是你们中的一个,也许一个都不是。得看‘眼泪’自己认不认。但我得把丑话说前头,”

他盯着楚若璃,也盯着林凡和白薇薇,

“就算找对了人,就算成了,拿到了‘冰霜之泪’,事情也完不了。”

“每一滴‘命运之泪’现世,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大石头,波纹能荡出去老远,会惊动水里睡觉的,也会引来天上飞的。你们想清楚了?”

想清楚?

从踏出“心宿居”的那一刻,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他们就没退路了。

林凡摸了摸贴身收藏的两样材料,那微弱的共鸣仿佛在催促,也在警示。

他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楚若璃,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壁炉的火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她走到屋子中央,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神异常清晰。

她看着林凡,又看看白薇薇,最后视线回到埃里克身上。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让我试试。”

林凡心头猛地一撞。

白薇薇也讶异地抬眼看她。

楚若璃的目光在林凡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审视、决绝、一丝了然,甚至还有一点……

近乎悲悯的温柔?

“我们三个,林凡你背着的东西太多,沉得走不动道。白薇薇要看着路,算着步,不能分神。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想让这事儿快点结束,该赎的罪赎了,该还的债还了。”

“然后……看能不能回去,过点正常人的日子。这算不算‘空’?算不算‘干净’?”

过正常人的日子。

这简单到近乎卑微的愿望。

为了这个,她愿意去赌命。

艾瑞克深深地看着楚若璃。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目标清楚,念头不杂,也算一种‘净’。”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

“但娃娃,你得想明白。池子里的冷,不是你在街上挨冻那种冷。是能把人从里头冻透,连后悔都来不及想的冷。”

“你的脚,可能会永远留在那儿,或者……连着你这个人。”

楚若璃的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她惯有的、带着书卷气的骄傲,此刻却多了一份近乎惨烈的决绝。

“我想明白了。他需要这东西去缝补他扯破的天。我们需要这东西往前走。总得有人,把脚踩进冰窟窿里。”

她看向林凡,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有千钧重:

“这次,换我来。”

林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楚若璃清瘦却挺拔的侧影,看着她平静说出赴死般话语的嘴唇,巨大的愧疚、酸楚和一种尖锐的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这个一路警告他、拉扯他、勉强容忍他的女孩。

明晚,极光为幕,寒池为台。

一场以生命为注的古老仪式,将由这个叫楚若璃的女孩,独自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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