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隐秘的温泉区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地心的呼吸与极地的寒风在此对话。
墨蓝色的小温泉池平静无波,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那蒸腾起的、几乎不带硫磺臭。
反而有种奇异清冽感的水汽,以及池边岩石上同时存在的高温灼痕与低温冰晶,都显示着它的不凡。
林凡几乎可以肯定,“冰雪女神的叹息”的线索或本体,就与这个池子有关。
但如何探寻?
池水温度显然极高,且深不可测。
就在他们仔细观察时。
一个苍老而粗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冰岛口音,从侧面岩壁后传来:
“这里不欢迎游客。离开。”
三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厚重陈旧羊毛衣、脚蹬沾满泥泞的长筒胶靴、满脸风霜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浮木拐杖,从岩石后走出。
他身材高大,虽然年迈,背脊却挺得笔直。
一双深陷在皱纹中的蓝灰色眼睛,如同结冰的湖泊,锐利而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林凡身上停留了许久。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海腥味、鱼腥味、陈年烟草味,以及一种长期与地热、寒风为伴的、岩石般坚硬的气息。
他是这片荒原的居民,也是这片温泉沉默的守护者。
“抱歉,老先生,我们不是普通游客。”
楚若璃上前,用英语礼貌地解释,
“我们是地质和民俗研究者,对这片特殊的地热现象很感兴趣。我们无意冒犯。”
“研究者?”
老人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他们相对专业的户外装备,但眼中的怀疑并未减少,
“这里没有地质,只有危险。池子会吞人,蒸汽会烫伤,寒风会带走体温。”
“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研究’值得你们把命搭上。”他的语气强硬,带着驱逐之意。
沟通似乎陷入了僵局。
强硬闯入显然不明智,这位老人对这里了如指掌,且态度坚决。
林凡上前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气,不仅用鼻子,更用一种“感受”的方式,去体会这位老人。
除了表面的气息,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极其浓烈的悲伤,以及一种……
焦灼的思念。
这思念的气息很奇怪,仿佛与某种具体的、带有个人强烈印记的物品遗失有关。
那物品似乎常年贴近老人身体,沾染了他和他思念之人的双重气息。
如今却失落了,留下一个巨大的、气息上的“空洞”。
“先生?”
林凡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和,
“我们打扰了您的宁静,很抱歉。”
“但我们来到这里,并非为了猎奇或破坏。我们在寻找一样东西,一样可能只存在于这种冰与火极端平衡之地的、非常古老的东西。”
“它或许能……弥补一些遗憾,连接一些断裂的轨迹。”
他说的有些含糊,但指向了某种“超自然”或“传说”层面。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凡的话语似乎触动了他内心的某些东西。
他盯着林凡:
“古老的东西?这里只有石头、热水和冷风。年轻人,不要说谜语。”
林凡决定冒险,他指了指那个墨蓝色的温泉池:
“那个池子,它的气息很特别,同时拥有最烈的‘火’和最深的‘冰’。我们在寻找类似这样的‘平衡之物’。”
“作为交换,或许……我们可以帮您一个忙?”
他顿了顿,根据刚才感知到的那股浓烈思念和“物品遗失”的气息,试探着说,
“比如……帮您找回某样对您来说,比生命还重要的、但最近不幸丢失的旧物?”
“那东西应该很贴身,带着您和另一个人的气息,也许……是衣物?”
老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冰湖般的眼中掀起了波澜。
他握着拐杖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
“我……我对气味比较敏感。”
林凡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能力,
“我感觉到您身上有一种很深、很新的失落感,与一件旧物有关。那件东西,对您有非凡的意义。”
老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只有风声和温泉水咕嘟的声音。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是我妻子的羊毛袜。”
老人叫艾瑞克,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最后一双……她亲手纺线、染色、为我织的。出海捕鱼最冷的时候,就靠它暖脚。她走了十年了……袜子也快穿破了,但我一直留着,就像她还在。”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情绪,
“一个月前,我带着它来这边检查温泉,一只该死的白头海雕……可能是看中了袜子反射的光,或者里面残留的一点……鱼干味道?猛地扑下来,叼走了其中一只,飞向了那边的海崖巢穴。”
他指向远处一片陡峭的、海浪汹涌拍打的黑色悬崖。
“我找了很久,爬不上去,也找不到巢穴的具体位置。袜子丢了,就像……把她最后一点温度也弄丢了。”
艾瑞克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背脊似乎也佝偻了几分。
一个强悍的冰岛老渔夫,在荒原寒风面前不曾弯腰,却为了一只遗失的旧羊毛袜,流露出如此深切的痛苦。
这份情感,沉重而真挚。
“我们可以帮您找。”
林凡郑重地说,
“只要它还在这片区域,我一定尽力。”
艾瑞克看着林凡,又看了看楚若璃和白薇薇。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如果你能找回安娜的袜子……完好地找回来。那么,这个池子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
“但事先警告,那秘密,未必是祝福,也可能是更深的寒冷。”
交易达成。
目标明确:
在广阔陡峭的海崖区域,寻找一只被海雕叼走的、带有特定气息的旧羊毛袜。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但对林凡而言,这恰恰是他能力最能发挥的领域。
他们来到埃里克指明的海崖区域。
风更大,带着咸湿的冰冷水沫。悬崖高达数十米,怪石嶙峋,布满缝隙和海鸟巢穴。海雕的巢可能在任何一处岩架上。
林凡站在崖底,闭上眼睛,彻底放开自己的嗅觉感知。
他屏蔽掉浓烈的海腥、鸟粪、岩石和海藻味。
将全部心神聚焦于寻找那独一无二的、混合了老埃里克经年累月的体息与汗味、深海鱼腥、陈旧羊毛、手工染料的植物气息、以及一位逝去妻子温暖爱意的复杂味道。
这气息在庞大的自然背景中微弱如尘。
他像最精密的雷达,一寸一寸地扫描着风带来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若璃和白薇薇在附近岩缝中仔细搜寻,但范围太大,毫无头绪。
就在林凡几乎要感到气馁时。
一阵从高处某个狭窄岩缝中吹出的、打着旋儿的下降气流,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精神一振的熟悉气息!
是了!
就是那种混合的味道!
虽然很淡,还被海风和鸟粪气味严重干扰。
但核心的那份“思念的温暖”与“陈旧的眷恋”感,却清晰可辨!
“在上面!大约二十米,东北侧那个有白色鸟粪痕迹的窄缝里!”
林凡指向悬崖上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白薇薇立刻用高倍望远镜观察,果然在岩缝深处,隐约看到一点灰褐色的织物痕迹。
但岩壁近乎垂直,光滑潮湿,极难攀爬。
埃里克看着那高耸的悬崖,眼神黯淡了一下。
但白薇薇从装备包里取出了一套专业的攀岩绳索和岩钉:
“可以试试。”
在楚若璃的辅助下,白薇薇凭借出色的体能和技巧,花了近一个小时,有惊无险地攀上了那个岩缝。
小心翼翼地用长镊子,从缝隙深处夹出了一只沾满灰尘的厚重羊毛袜。
当白薇薇带着袜子安全降下,将这只散发着复杂陈旧气息的袜子交到埃里克手中时。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颤抖着手,将袜子紧紧捂在胸口,
深陷的眼眶中,滚出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
他没有嚎啕大哭,但那无声的颤抖和滚滚热泪,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动容。
他抬起头,看向林凡,眼神中的冰霜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感激和决绝。
“谢谢你们……年轻人。”
他抹了把脸,声音依旧沙哑,却坚定无比,
“现在,跟我来。是时候,告诉你们关于‘冰霜之泪’的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