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日子,是失去色彩、失去声音、失去时间感的灰色循环。
狭小的单间,坚硬的板床,单调的作息,冰冷的铁窗。
林凡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默地吃饭、睡觉、放风。
对律师的询问,也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已知的事实。
不辩解,不哀求。
外界关于南宫集团案的报道依旧沸沸扬扬。
但传到高墙之内,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他成了档案上一个代号,一个等待量刑的符号。
万念俱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所有的挣扎、恐惧、愧疚,似乎都在南宫雪死去、手铐加身的那一刻,被抽空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结局,或许才是公平的,是他罪有应得的归宿。
直到那天下午。
一名面容和善、眼神却带着审视的女警打开了他的房门。
“林凡,有人给你送了点东西,经过检查了,是些干净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女警将一个不大的、透明的密封塑料袋放在小桌上。
里面是几件普通的棉质内衣和袜子,还有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湿巾。
林凡木然地道谢,没有去看。
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无法触动他分毫。
女警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东西是……一位姓苏的女士,辗转托了很多关系,再三恳求,才送进来的。她说……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苏?
苏婉清?!
林凡猛地抬起头,死水般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婉清?
她还记得他?
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在她被父亲强行带走之后?
一股混杂着酸楚、愧疚和一丝微弱暖意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女警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规矩上,本不该多说。但……那位苏女士状态很不好,几乎是哭着求人帮忙。”
“她说……里面有样旧东西,是你以前……落下的,或许能用上。”
说完,女警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锁上门离开了。
林凡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扑到桌边,颤抖着拿起那个密封袋。
换洗衣物?
不,婉清想送进来的,绝不是这些!
他急切地翻找着,手指触碰到袋子里那几双卷好的、崭新的棉袜下面。
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方块。
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个扁平的、用保鲜膜紧紧包裹了好几层的小方盒,像一块压缩饼干大小。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撕开保鲜膜。
当最后一层被剥开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气息,幽幽地飘散出来!
是……是苏婉清的气息!
不是后来那种冰冷、带着掌控欲的味道,而是……最初!
最初在合租屋里。
她跳舞归来,脱下那双柔软的纯棉芭蕾舞袜后,残留的、带着淡淡汗意、松香和她本身清雅体息的味道!
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污浊的时光隧道,从一切尚未开始变质的最初原点,抵达此地!
盒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双!
那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洗得发白、却被他当年如同圣物般偷偷收藏起来的浅粉色纯棉短袜!
袜子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精心保管的、阳光晒过的暖意。
林凡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他颤抖着,近乎虔诚地,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柔软的棉纱。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
将整个盒子捧到面前,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用力地、贪婪地、窒息般地呼吸着!
那熟悉的气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门!
往事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他想起第一次在洗衣房捡到她遗落的袜子时,那种做贼般的心跳加速和隐秘的狂喜;
想起她练舞时专注的侧脸,汗水沿着脖颈滑落;
想起她偶尔对他露出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浅浅笑容;
想起自己最初那份笨拙的、掺杂着爱慕和卑微的暗恋……
那时候,气息是美好的秘密,是青春的悸动。
虽然异常,却还未曾沾染罪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是从林雨仿制袜子?
是从南宫雪出现?
是从他屈服于威胁,参与那该死的“事业”?
是从他沉溺于庞大的“收藏”,在扭曲的成就感中迷失自我?
这双袜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最初的模样。
也照出了他后来是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
他不是天生的怪物,他曾经也有过单纯的念想。
是贪婪,是软弱,是恐惧。
让他背叛了初心,玷污了这份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秘的情感。
将它变成了害人害己的毒药!
“呜……啊啊啊——!”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林凡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那个小盒子。
将脸埋在其中,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嚎哭!
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柔软的棉袜。
那纯净的气息混合着咸涩的眼泪,更像是一种最残酷的审判。
“对不起……对不起……婉清……对不起……大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肩膀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这不是表演,不是博取同情,是良知在经历了漫长冬眠后,苏醒过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就在他哭得几乎脱力,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时,拘留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刚才那名女警去而复返,站在门口。
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林凡,眼神复杂。
她沉默了几秒,才用清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林凡,准备一下。你的律师来了,办妥了相关手续。有人……为你办理了保释。”
保释?
林凡模糊的泪眼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时候,谁会保释他?
又能用什么理由保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