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7章：春醒时分，新苗破土
惊蛰的雷声滚过山头时，玄风正在整理去年的种子。木盒里的“云溪”丹参种子裹着层细沙，是苏清鸢按古法保存的，说这样能模拟野生环境的休眠。他指尖捻起一粒，对着光看，种皮上的纹路像片缩小的枫叶，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密码。
“醒了就好。”苏清鸢端着温水进来，壶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把水倒进陶盆，又撒了把草木灰，“按老法子泡三个时辰，傍晚就能播了。”
玄风接过陶盆，指尖碰到盆沿的冰碴——昨夜又落了层薄雪，盆沿结着霜，倒进去的温水立刻浮起层雾。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惊蛰，也是这样的天气，他们蹲在漏风的棚屋里，用体温焐着冻硬的种子，苏清鸢的手冻得发紫，还笑着说“春捂秋冻，种子也得冻一冻才肯长”。
门外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是村主任带着几个农户来送新制的育苗盘。“玄风兄弟，清鸢妹子，这盘是按你们画的图做的，底孔多打了三个，透水肯定好！”村主任嗓门亮，震得屋檐的雪都簌簌往下掉，“我家那二小子说了，今年要跟你们学直播育苗，他在农校学的新技术，说能提高三成出苗率。”
苏清鸢笑着接过育苗盘，塑料网格的小孔排列得整整齐齐，比去年的木盘轻便多了。“让他来呗，正好我们想试试机械播种，省得弯腰弓背点种子了。”她指了指墙角的新机器，“镇农机站给的，说叫‘穴盘精播机’，昨天石头刚教我们拆了包装。”
玄风蹲下身，给播种机上润滑油，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带着股新机器的生涩。石头从城里带回的说明书摊在地上，上面的图标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旁注写着“此处需慢推，防止漏种”。这孩子现在是农科院的小有名气的技术员了，却总说“根基在咱这坡上”，每个节气都准时寄来新方法，包裹里总塞着包城里的糖，说是“给清鸢姐润嗓子的”。
午后的太阳晒化了薄雪，屋檐的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敲出春的节奏。玄风把泡好的种子倒进播种机的料斗，苏清鸢扶着育苗盘，两人配合着往前推，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里，黑色的种粒精准地落进每个穴孔，像群跃入土壤的小生灵。
“去年的实验田亩产又涨了十五斤。”苏清鸢数着播完的盘数，声音里带着笑意，“王教授说，这数据能上核心期刊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新页记下“惊蛰，播‘云溪’三号种，湿度65”，字迹比七年前工整了许多，却还带着当年的认真。
玄风看着她写字的侧影，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这几年她总说“操心操的”，却在整理档案时，特意把第一本泛黄的记录册用红绸子包了起来。那上面有他们最初的笨拙：“3月15日，播了200粒，丢了17粒”“4月2日，忘了浇水，蔫了30株”，每笔都带着青涩的温度。
院门外吵吵嚷嚷的，是孩子们跑着去看新翻的土地。李婶家的小孙子举着风筝跑过，风筝尾巴上系着片丹参叶，是去年秋天晒干的，被风一吹，像只紫色的蝴蝶跟着飞。玄风忽然想起石头小时候，也是这样举着自制的风筝跑，风筝线总缠在丹参架上，苏清鸢就得停下手里的活，帮他解半天。
“发什么愣？”苏清鸢推了推他的胳膊，“最后三盘了，播完去看看东头的实验棚，去年试种的‘云溪’四号，据说抽薹比普通品种早七天。”
玄风回过神，推着播种机往前挪，忽然觉得这机器的节奏，和当年他们用手指点种时的频率，竟有几分相似。原来那些弯腰弓背的日子，早已把默契刻进了骨子里，变成了如今的得心应手。
夕阳漫过西坡时，育苗盘排满了整个温室，像片整齐的绿色方阵。控器设定好25c，苏清鸢把记录册放进铁盒——这盒子是石头用实验楼淘汰的旧零件做的，带着股金属的冷硬，却牢牢锁着七年的光阴。
“等出苗了，让村主任多喊些人来帮忙间苗。”苏清鸢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像撒在坡上的星子，“去年新来的大学生说，要帮咱们做个小程序，扫码就能看每株苗的生长记录，让城里的人也能‘认养’。”
玄风笑了，想起七年前连温度计都要借的日子，恍如隔世。他伸手碰了碰育苗盘里的土壤，潮乎乎的，带着种子苏醒的气息。这气息里，有雪融的清冽，有草木灰的微苦，还有他们从未变过的期待——就像当年埋下第一粒种子时想的那样，盼着它发芽，盼着它长大，盼着它能给这片土地，带来更多的春天。
夜风吹过温室的薄膜，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哼着古老的歌谣。玄风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藏在土里的秘密就会顶破种皮，顶着嫩黄的芽尖，向着光的方向，长出又一季的希望。而他和苏清鸢，会像过去的每一年那样，守着这片温室，守着这些新苗，守着一个关于土地与时光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