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6章:冬蕴生机,岁月回响
冬至的雪落得无声,西坡的丹参田被厚雪覆盖,像盖了床松软的白棉被。玄风踩着雪往培育室走,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积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怀里揣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从镇上买的羊肉汤,冒着热气——苏清鸢这几天忙着整理种质资源库的档案,总忘了按时吃饭,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培育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推开门时,艾草的清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苏清鸢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支毛笔,在泛黄的宣纸上抄写“云溪”丹参的种植口诀。她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是熬得发红的眼睛。桌角堆着厚厚的档案册,封面上“2030年云溪丹参种质资源档案”的字迹工整有力。
“怎么又熬到这么晚?”玄风把保温桶放在炉边,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冰凉得像块雪。他解开桶盖,羊肉汤的醇厚香气立刻漫开来,里面飘着当归和黄芪,是特意让店家加的,暖胃。
苏清鸢抬头笑了笑,镜片上蒙着层水汽:“这几本老档案再不整理就发霉了,你看这是2023年咱们第一次试种的记录,当时连温度计都凑不齐,用铅笔在烟盒上记数据。”她拿起张泛黄的烟盒纸,上面的字迹被岁月浸得发淡,却能看清“3月12日,出苗率67”“5月8日,蚜虫灾,损失20株”的字样。
玄风接过烟盒纸,指尖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想起那个春天。培育室还是间漏风的旧瓦房,他和苏清鸢蹲在煤炉边烤冻僵的手,看着育苗盘里发黄的幼苗发愁。石头那时刚上初中,背着个破书包来帮忙,说“等丹参长大了,我要赚好多钱给李奶奶买棉鞋”。如今石头已经是农科院的研究生,上个月寄来的论文里,还特意提到了这盒烟盒上的原始数据。
“汤快凉了,先趁热喝。”玄风把勺子塞进她手里,目光落在桌角的相框上。那是六年前在云台山拍的合影,他背着药篓,苏清鸢手里捧着株野生丹参,背景里的崖壁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棱。照片边缘已经起了卷,却被细心地过了塑,像藏着段不会褪色的时光。
苏清鸢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胃里的坠痛感减轻了些。“王教授刚才打电话,说咱们的‘云溪’丹参入选了国家中药材优良品种目录,下个月要去北京领奖。”她放下勺子,从档案册里抽出张证书复印件,上面的烫金大字闪着光,“他说这是全国唯一入选的丹参品种,能拿到这个奖,比什么都值。”
玄风看着证书上“云溪丹参”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从最初被专家断言“无法在北方越冬”,到如今成为国家认证的优良品种;从烟盒上的潦草记录,到堆满书架的规范档案;从两个人的孤军奋战,到上千农户的共同参与……这一路的脚印,像雪地里的辙痕,深深浅浅,却从未偏离方向。
培育室的门被推开,李婶顶着一身雪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陶瓮。“小玄,清鸢,尝尝我新泡的丹参酒!”她把陶瓮往桌上一放,揭开泥封,醇厚的酒香混着药香漫了满室,“这是用今年的特级根泡的,加了枸杞和桂圆,李伯说喝了能活血,冬天喝最养人。对了,村主任说明年开春要修条观光路,从山脚一直通到西坡,让城里的人来参观咱们的‘云溪’园。”
“观光路?”苏清鸢眼睛亮了,“那正好把咱们的标本馆扩建一下,把这几年的种子、根须、干花都摆进去,再放台电视循环播放种植过程,让大家知道‘云溪’是怎么长起来的。”她翻出张设计草图,上面画着个带玻璃顶的展厅,门口写着“从一粒种子到万亩药田”。
李婶看着草图笑:“你们俩啊,脑子里总有新想法。六年前谁能想到,咱这穷山沟能靠种草脱贫,还能搞观光?说出去都没人信。”她指着墙上的脱贫攻坚奖牌,“这牌子挂在这儿,比啥都光荣。”
雪越下越大,培育室的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玄风给李婶倒了杯丹参酒,看着酒液在粗瓷碗里晃出涟漪,忽然想起苏清鸢常说的那句话:“土地从不会辜负用心待它的人。”六年来,他们像侍弄孩子似的侍弄“云溪”,看它在春寒里抽芽,在酷暑里拔节,在秋风里结果,在冬雪下休眠,而土地回馈的,远不止饱满的丹参根。
“对了,石头寄来的新年礼物到了,”苏清鸢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株水晶镇纸,雕刻的正是“云溪”丹参的模样,根须舒展,紫花绽放,“他说这是用实验室培育的单晶材料做的,透光性好,能镇住咱们的档案册。”
玄风拿起镇纸,对着灯光照了照,水晶里仿佛真的流动着丹参的药香。“这小子,心思越来越细了。”他把镇纸轻轻放在档案册上,正好压住那张烟盒纸,“等他回来,让他给咱们讲讲实验室里的新培育技术。”
午夜的钟声敲响时,李婶披着雪回去了,培育室里只剩下玄风和苏清鸢。炉火渐渐弱下去,雪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苏清鸢靠在椅背上打盹,手里还捏着那支毛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个甜梦。
玄风走过去,轻轻把毛毯盖在她身上。他看着桌前堆积的档案册,从第一本到最新一本,像串成长的年轮,记录着“云溪”的蜕变,也记录着他们的岁月。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丹参田上,落在观光路的地基上,落在每个等待春天的梦里。
他忽然明白,所谓的“云溪”,从来都不只是一种药材。它是根,扎在这片土地深处,连着无数人的生计;它是桥,架在实验室和田野之间,让知识长出果实;它是镜,映着每个普通人的奋斗,让平凡的日子闪闪发光。
雪停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玄风推开培育室的门,看见西坡的雪地里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是石头,背着个大背包,正举着相机拍初升的朝阳。“玄风哥,清鸢姐,我回来啦!”他的声音在雪野里回荡,像声春天的序曲。
玄风回头看向培育室,苏清鸢已经醒了,正站在窗前朝这边笑,晨光落在她的发间,像镀了层金边。远处的丹参田在雪下静静蓄力,等待着来年的破土而出,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会像这循环的四季,在土地上生长,在时光里回响,长出越来越茂盛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