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8章：夏木繁荫，薪火绵延
夏至的日头把西坡的丹参田晒得发烫，紫褐色的茎秆撑起层层叠叠的绿叶，风过时，田垄间翻涌着绿浪，裹挟着清苦的药香漫到山脚下的合作社。玄风蹲在实验田边，手里捏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给“云溪”丹参的雌花授粉。淡黄色的花粉沾在镊子尖上，像撒了层碎金，他动作轻柔地触碰雌蕊，额角的汗珠滴落在叶片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玄风叔，张教授带着农校的学生来了！”石头骑着辆电动摩托车从坡下冲上来，车筐里放着个印着“农科院”字样的文件夹，“清鸢婶在合作社展厅等着呢，说要给学生们讲‘云溪’的选育史，让您授粉结束就过去。”
玄风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远处的合作社展厅前停着辆白色的面包车，十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正围着苏清鸢，听她指着展板讲解。“知道了，这就去。”他目光扫过田垄——每株丹参的侧枝都被精心修剪过，只留三根健壮的主枝，这样养分集中，结出的种子才能饱满。这是他和苏清鸢用了七年摸索出的诀窍，比传统方法的种子发芽率高出近三成。
走进合作社展厅时，苏清鸢正指着墙上的“云溪”生长图谱给学生们讲解：“你们看这组数据对比，2023年第一代种子的千粒重只有21克，到2030年第七代已经达到38克，饱满度提升了81。这背后是七百多次杂交实验，三千多个日夜的观察记录……”她指尖划过图谱上的曲线，那曲线像条昂扬的龙，从左下角一路攀升到右上角，“最初在云台山采种时，谁也想不到，七年后它能成为国家认证的优良品种。”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着手问：“苏老师，您和玄老师当年放弃城市的工作回乡种丹参，有没有过动摇？”
苏清鸢的目光落在展厅角落的玻璃柜里，那里陈列着七年前的旧物：一把磨秃了的小薅锄，一个用烟盒纸做的简易记录本，还有两双冻裂了的棉手套。“动摇过，”她笑了笑，“2024年冬天，第一批幼苗因为寒潮冻死了大半，我们守在漏风的培育室里，看着温度计跌破冰点，眼泪都快冻成冰碴了。是李婶端来的热红薯，还有石头蹲在棚外画的‘云溪生长图’，让我们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
玄风走到玻璃柜前，拿起那把小薅锄，木柄上还留着他和苏清鸢的指痕。“这把锄陪我们薅了三年草，”他对学生们说，“石头当年总抢着用它，说‘这锄头像有灵性，能分清楚哪是草哪是苗’。现在他在农科院培育新种，实验室里的镊子，用的还是和这锄头像的力道。”
学生们的笑声里，张教授推了推眼镜：“小玄，小苏，你们最难得的不是培育出了‘云溪’，而是把技术真正传到了农户手里。上周去邻县调研，看到那里的药农还在用你们编的《种植手册》，纸都翻烂了还包着塑料皮。”
苏清鸢从展柜里拿出本泛黄的手册，封面上“云溪丹参种植规范（第一版）”的字迹已经发淡，内页里夹着农户们贴的便签，歪歪扭扭写着“清鸢妹子说，这页的施肥量要减半”“玄风哥教的除草手法，试了真管用”。“这是2025年印的第一版，只印了五十本，”她眼里带着暖意，“现在已经更新到第七版，发行量超过三万册，里面的每个字，都是和农户们一起在田里磨出来的。”
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饭时，李婶端来一大盆刚蒸好的丹参叶窝头，绿莹莹的窝头冒着热气，混着玉米的清香。“孩子们快尝尝，”她给每个学生递了一个，“这丹参叶是今早从实验田摘的，清鸢说焯水后和玉米面和在一起，既败火又顶饱。当年玄风他们蹲在田里薅草，午饭就靠这窝头垫肚子。”
学生们捧着窝头咬了一口，清香混着粗粮的醇厚在舌尖散开。石头坐在玄风身边，翻开文件夹里的新种培育计划：“叔，婶，我培育的‘云溪八号’在实验室试种成功了，抗病性比七号又强了两成，下个月就能在咱这实验田试种。”他指着图纸上的根系分布图，“您看这须根密度，吸收养分的效率能提高三成。”
玄风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背着破书包的少年，蹲在培育棚外看了一下午，问“这草能卖钱吗”。如今的石头，眉眼间已经有了技术员的沉稳，却还保留着当年的执拗——实验记录册上，每个数据后都画着小小的丹参花，像在给冰冷的数字注入温度。
午后的阳光透过展厅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学生们离开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包“云溪”种子，那是玄风和苏清鸢特意准备的，包装上印着一行字：“好种子，要种在用心的土地里”。
玄风看着苏清鸢在整理学生们的提问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远处的机器声揉在一起，格外悦耳。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夏日，两人蹲在云台山的崖边，看着那株野生丹参在石缝里开花，苏清鸢说：“植物比人实在，你对它多用心，它就给你多实在的回报。”
那时的风也像今天这样暖，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眼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亮。玄风走到她身边，看着记录本上“学生提问：如何平衡产量与品质”的字样，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丹参叶——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苏清鸢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盛满了星光。窗外的丹参田在风中起伏，远处的加工厂传来机器的嗡鸣，展厅里的旧物在玻璃柜里静静躺着，一切都在朝着更茂盛的方向生长。
玄风知道，这株叫“云溪”的草，早已不是普通的药材。它是土地写给人的诗，是汗水浇出的花，是他和她，还有石头、李婶、周明，以及无数个农户一起，在岁月里种下的希望。而这希望，正如夏日的草木，早已枝繁叶茂，薪火绵延，在每个前来学习的年轻人眼里，点燃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