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指尖被冻得近乎麻木,但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几张拉满的强弩,反手将那块染血的襁褓包单按向了身旁还在冒烟的火盆边缘。
火星在那粗糙的布料上瞬间炸开一个小洞,焦煳味在冷冽的空气中散开。
上官婉儿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向前迈出半步,下意识伸手要去扑救,却见一道寒芒贴着火盆上缘横切而过。
惊蛰那柄残破的断刃就抵在火舌跳跃的地方,刀锋因为高温而泛起诡异的暗蓝。
这布料要是再往前送一分,内里的秘密就会随着这把无名火化为灰烬。
“陛下明鉴,此物若非臣亲手递到御前,那它就只能是一团引火的废料。”惊蛰直视着珠帘后的那团阴影,由于过度脱水,她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薛季既然敢留着它,就说明这东西能杀人,也能救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那些内卫手中的强弩发出了由于紧绷而产生的牙酸声。
珠帘后传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带任何温度,却让周围的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一只套着玄色金纹靴的脚踏出了鸾驾。
武曌亲手掀开了珠帘,漫天飞雪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却无法在她的眉梢停留。
她缓步走下车架,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压随着她的逼近,压得惊蛰胸口生疼。
武曌走到薛季的尸体旁,用足尖嫌恶地踢开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视线最终落在惊蛰手中的断刃上。
“二十年前,朕下令销毁所有关于‘那个孩子’的暗卫铭牌。这块编号零零玖柒的牌子,本该在那个雨夜之后就烂在掖庭的烂泥地里。”武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惊蛰,你告诉朕,一个本该死在坟地里的人,他的身份牌凭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兵部侍郎的手里?”
惊蛰看着武曌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在审讯心理学中,当上位者抛出一个死局时,最好的解法不是自证清白,而是制造更大的危机感。
“因为有人想让臣查到这块牌子,然后再让陛下在这一刻,亲手杀了臣。”
惊蛰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肺部的灼痛,那是冷空气灌入后的生理反应。
“薛季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诱饵。他若真想背叛,绝不会把这么烫手的证据藏在腰带里,等着臣去搜。”惊蛰微微侧身,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阴影,“这张包单和铭牌,是有人故意喂给臣的饵。若臣现在将它交出,幕后之人定会判定臣已失去价值,而那几个知道真相的证人,怕是等不到天亮就要被灭口了。”
武曌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惊蛰的皮囊,看清她内里那个来自异界的灵魂。
“婉儿,去。”武曌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替朕看看,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惊喜。”
上官婉儿领命上前。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当她靠近惊蛰时,那一股淡淡的、经年累月的檀香味瞬间包裹了惊蛰。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婉儿的手指在惊蛰的领口、腋下和革带处快速而精准地摸索。
这种被人在敏感部位查验的感觉让惊蛰内心的躁动几乎要破壳而出,但她的现代格斗本能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
就在婉儿的手探向惊蛰右臂护腕的一瞬间,惊蛰利用婉儿身体遮挡住武曌视线的盲点,手指灵活地一勾,将真正的零零玖柒铜牌顺着袖口压入掌心,借着婉儿搜查的力道,转而将另一枚质地、分量相仿的废弃铜币顶在了指尖。
婉儿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硬物。
惊蛰能感觉到婉儿的手指在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这位心思缜密的女官微微抬眼,对上了惊蛰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的眸子。
惊蛰的眼神像是一道死线,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那是暗卫特有的警告:再往下查,我就会在这儿杀了你,哪怕下一秒我会碎尸万段。
“回陛下。”婉儿缓缓缩回手,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如常,“惊蛰掌印身上,并无他物。”
武曌冷笑了一声。
她显然不信,但她更享受这种互相猜忌、互相制衡的戏码。
“惊蛰,你自诩是朕最锋利的刀。可现在,这把刀想自己去找骨头啃。”武曌转身走向鸾驾,声音随着风雪飘来,“从这一刻起,剥夺你察弊司掌印使指挥权。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你找不回皇史宬消失的那半句记录,这块包单,就是你自己的裹尸布。”
鸾驾在内卫的簇拥下缓缓离去,武曌在临行前,顺手从惊蛰身侧掠走了那根断掉的钢丝绳。
雪地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薛季的尸体还在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惊蛰独自走在回宫的御道上。
靴底踩在雪层上的嘎吱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她重新摊开掌心,那块血迹斑驳的铭牌在微弱的宫灯照耀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通过现代痕迹检验的视角,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铭牌背面那个“玖”字的钩笔处,有一道极细、极深且呈现弧形的凹痕。
这不像是常年佩戴造成的磨损,更像是在某种特定的模具上暴力刻划留下的痕迹。
这种凹痕的弧度……惊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宫内各种器械的图谱。
那是掖庭局专门用来处置夭折弃婴时,标记尸体用的特制刮刀留下的印记。
她猛地睁开眼。
也就是说,这块牌子确实在死人堆里待过,而且是带着任务被刻意回收的。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推敲那个“刮刀”的来源时,侧方那堵暗红色的宫墙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破空声。
“咚!”
一枚石子精准地击中了惊蛰冻得有些发脆的手指。
那力道大得惊人,铭牌瞬间从她指缝间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坠入了不远处那口幽深漆黑的枯井之中。
惊蛰甚至没有去看那口井一眼。
她没有任何犹豫,脚尖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激怒的豹子,借着宫墙凸起的砖石发力,反向朝着石子射出的那片阴影处扑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