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停在惊蛰那对满是血污的膝盖前。
她垂下眼帘,指尖刚好触碰到那抹尚未干透的朱砂。
黏稠、湿润,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这质感像极了刚才“大寒”颈后喷出的热血。
朱砂的红痕横贯而过,精准地洇透了“满门”两个字。
这种暗示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直白得近乎残酷。
这就是武曌的御人之术——把血淋淋的杀孽摊在阳光下,看着这把新刀是会因为胆怯而卷刃,还是因为顺从而变得更加锋利。
惊蛰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颤动。
她平静地合拢奏章,将那份承载着数百条人命的纸张塞入怀中。
起身时,她像是无意间动作失误,右手一松,那根断掉的、属于“大寒”的钢丝绳坠落在地,刚好盘旋在武曌龙袍的下摆边缘。
那是旧账清算的余响。
她没有谢恩,也没有承诺,只是在满殿死寂的檀香味中转过身。
走出含元殿时,外头的雪下得更紧了。
风从衣领钻进去,卷走了地龙熏出来的最后一点暖意。
惊蛰没回察弊司。
调动大军围剿兵部侍郎府的确稳妥,但在武曌眼皮底下,稳妥往往意味着平庸。
大理寺死牢。
这里的空气混杂着排泄物、霉味和长久不散的血腥气,这味道让惊蛰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远比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更让她觉得踏实。
她穿过幽暗的长廊,靴底敲击在潮湿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牢头认得这张冷脸,缩在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唯唯诺诺地递过那串沉重的铁钥匙。
昨日劫狱案中幸存的小头目被锁在最里间的刑房。
他被吊在十字木桩上,右手齐腕而断,伤口用廉价的止血粉糊着,散发着阵阵恶臭。
惊蛰拉过一张落满灰尘的木凳,坐在他对面。
她没动刑。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冷掉的胡饼,慢条斯理地掰碎,放进嘴里。
“你叫陈平,家里还有个六岁大的女儿,住在西郊红苕巷。”惊蛰一边咀嚼,一边看着对方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但这不重要。
在现代审讯心理学中,建立一种“我无所不知”的心理压制,只需要几个逻辑严密的伪命题。
“刚才我路过大理寺前厅,看见你那位同伙正在签字画押。”惊蛰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他告诉我,只要供出薛侍郎府上那条通往护城河的秘道,他就能官升一级,接手你全家人的命。”
“放屁!他不知道!”陈平猛地前冲,铁链哗啦作响,“那条粮道只有……”
话戛然而止。
惊蛰微微前倾身体,阴影覆盖了他的半张脸:“只有薛季贴身的几个人知道。而你,刚好是负责运粮的校尉。”
这就是“囚徒困境”。
只要让对方相信同伴已经背叛,哪怕是最坚固的盟约也会瞬间崩塌。
三分钟后,惊蛰拿到了想要的信息。
子夜时分,薛府正门。
惊蛰蹲守在街角的一株枯槐后。
她并没带人强攻,身后的四名影卒屏息凝神,手中紧握着涂了曼陀罗药汁的钢丝索。
那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兵,只认她的口令。
“点火。”
湿润的柴草混着精心调配的迷烟,在薛府大门前滚滚而起。
随着几声凄厉的惊呼“走水了”,府内瞬间乱作一团。
惊蛰没有去看那喧闹的火光,而是迅速撤离,闪身进入了薛府后侧的一处荒废水渠。
根据陈平的供述,这里才是唯一的生门。
雪地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裹着厚重狐裘、怀抱木匣的男人,在两名死士的搀扶下,仓皇地钻出了一口枯井。
是薛季。
在薛季露头的瞬间,惊蛰动了。
她没有拔刀。
现代格斗中的截击技术讲究的是最短路径与最大效能。
她脚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滑过雪面,右手呈鹰爪状,精准无误地扣在了薛季的颈动脉窦上。
这种部位,只需要适当的压迫,就能让大脑瞬间因为缺血而陷入昏迷。
那两名死士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钢丝索便已缠上了他们的脖颈。
惊蛰没看地上的尸体。她单膝跪地,撕开薛季原本华贵的内衣。
作为职业卧底,她太清楚这些人会把真正保命的东西藏在哪儿。
指尖顺着薛季腰间的革带内层一寸寸摸索,在靠近脊椎的位置,指腹触到了一处坚硬的凸起。
她用匕首挑开皮层,一枚被体温熨得温热的陈旧铜符滚落掌心。
上面刻着一个字:珝。
惊蛰的呼吸不可抑制地窒住了一瞬。
那是武则天入宫前的族名,这种形制的铜符,本该随着当年武家内部的权力清洗而彻底消失。
“惊蛰掌印,好身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上官婉儿领着一队黑衣内卫,从暗巷中鱼贯而出。
她提着一盏宫灯,烛光映照着她那张永远从容淡雅的脸,却照不进她深邃的眼底。
“陛下有旨,薛府赃物,由内舍人亲自清点、接管。”
婉儿伸出手,指尖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视线死死锁在惊蛰手中的铜符上。
惊蛰没有让。
她反而当着婉儿的面,一把抓起昏迷中的薛季,指尖微发力,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中,生生卸掉了薛季的四肢关节。
“啊——!”
剧痛让薛季从昏迷中惨叫着惊醒。
惊蛰俯下身,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冷得像淬了毒:“皇史宬消失的那半句记录,是谁让你改的?”
“是……是……”薛季疼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是武家……是有人说,那半句记录关乎……关乎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呃!”
话音未落,惊蛰注意到婉儿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令牌,指甲甚至刺入了掌心。
惊蛰她没有再给薛季开口的机会,手中的残刃精准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力道控制得极好。
气管断裂,声带损毁,鲜血只在切口处汩汩涌出,甚至没有溅到惊蛰的衣襟上。
她在薛季倒下的尸体怀中摸出了一个未及销毁的小木匣。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襁褓包单。
那绣工极差,针脚凌乱,显然出自一个不擅女红的女子之手。
但在包单最不起眼的角落,缝入了一枚属于内廷暗卫初级成员的铜牌。
编号:零零玖柒。
惊蛰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的那块牌子。她是零零九八。
这两枚牌子,记录的入司时间仅仅相差一天。
寒气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如果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并非什么待斩的死囚,而是……
“这块牌子,你是想交上来,还是想跟它一起死?”
沉重的鸾驾不知何时停在了密道出口的石牌坊旁。
珠帘微微晃动,武曌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不带一丝感情,却透着一股要把一切碾碎的皇权威压。
惊蛰能感觉到,四周无数张强弩已经对准了自己的要害。
她没有跪。
风雪之中,她缓缓将那块血迹斑驳的包单塞进怀里。
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抬头,迎着珠帘后那道冰冷的、审视的视线,喉头滚动,却只回了一个字: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