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显然没料到惊蛰会放弃那枚足以定生死的铭牌,转而选择攻击自己。
他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转身试图钻进那一排低矮的倒座房。
那是死路。
惊蛰的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违背生理常识的扭转,她的左手扣住了那一截粗糙的房梁木,借着惯性将整个人荡了过去。
落地时,靴底并未发出声响,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用前掌肉垫着地,瞬间卸去了冲击力。
对方刚摸到门栓,一只冰冷的手已经从后方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
没有任何废话。
惊蛰膝盖顶住对方的腰椎,右手食指与中指呈钩状,死死扣入了他的喉结软骨缝隙中。
这是现代格斗术中的“锁喉禁锢”,只要再施加两分力,这个人的气管就会像脆骨一样碎裂。
“别……别杀……”
借着微弱的月光,惊蛰看清了手里提着的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内监,穿着并不合身的灰布衫,袖口磨得全是毛边,身上带着一股常年混迹于下等劳作场的酸馊味。
他的手指粗大且布满冻疮,完全不像是个练家子。
刚才那一记精准的飞石,靠的不是内力,而是常年干粗活练出来的蛮劲。
“谁让你扔的石头?”惊蛰的声音很轻,却震得小内监耳膜生疼。
她稍微松开了一点手指,让空气能勉强挤进他的肺部,“想好了再说。那口井我没下去,你也别想下去。”
“是……是刘婆……”小内监涕泪横流,在这个女煞星手里,他感觉自己像只待宰的鸡,“她说那是‘不该留的祸根’……让我把东西打下去,就给我两贯钱,让我出宫……”
刘婆。
惊蛰在大脑中搜索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带路。”她一把提起小内监的后领,像拖着一条死狗,“去见见这位刘婆。”
掖庭局位于皇城的最西南角,是整个大周皇宫最潮湿阴暗的所在。
这里终年弥漫着一股皂角、馊水和霉变织物混合而成的怪味。
浣衣房内热气蒸腾。
几十个巨大的木桶排列在青石地上,即便已是深夜,这里依然有几个佝偻的身影在机械地捣着衣杵。
小内监哆哆嗦嗦地指向角落里一个正在烧火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乱蓬蓬地堆在头顶,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
她正对着炉灶里的火苗发呆,嘴里念念有词,手里那根烧火棍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比划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惊蛰松开手,任由那个小内监瘫软在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老妇人。
她迟钝地转过头,浑浊发黄的眼珠在触碰到惊蛰脸庞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啊——!鬼!索命鬼!”
刘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锯条划过玻璃,瞬间刺破了浣衣房的沉闷。
她疯了一样丢掉烧火棍,整个人从矮凳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朝着身旁那根坚硬的房梁柱撞去。
寻死。
这就更印证了惊蛰的猜测——这张脸,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噩梦。
惊蛰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在刘婆的额头即将触碰到木柱的前一秒,一根极细的银针已经没入了她后颈的风池穴。
那是惊蛰用随身携带的空心银针,蘸取了之前在御药房偷配的曼陀罗花汁液制成的简易麻醉剂。
药效不强,不足以让人昏迷,却能在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内阻断颈部以下的肢体神经传导。
刘婆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极度的惊恐,死死盯着惊蛰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
惊蛰把她拖到了旁边一个盛满废水的巨大洗衣桶前。
“我没时间听你装疯卖傻。”惊蛰单手抓住刘婆稀疏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按向那个漂浮着灰黑色泡沫的水面,“在我的家乡,有一种问话方式叫‘深海’。”
她将刘婆的头摁进了水里。
但这并非为了淹死她。
惊蛰控制着力道,只让水面没过刘婆的口鼻,却留出耳朵在水面之上。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捣衣杵,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桶的外壁。
“咚。”
在密闭的水体中,这种敲击声会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沉闷如雷鸣般的震荡,直击人的耳膜和脑髓。
而在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中,这种声音会让人产生一种深陷海底、水压不断增强的恐怖错觉。
这是现代特种审讯中的感官剥夺与幽闭恐惧叠加法。
十秒后,惊蛰把刘婆提了起来。
“二十年前,那个没死成的女婴,到底是谁?”
“咳咳……咳……”刘婆大口喘息着,鼻涕眼泪混着脏水流得满脸都是,她的心理防线在那如同催命鼓点的敲击声中彻底崩塌,“是……是个意外……那是个意外!”
惊蛰再次举起了捣衣杵。
“我说!我说!”刘婆惊恐地尖叫,“那是天刃……是天刃级的暗卫!二十年前那晚灭门……他手软了!他把那个本该被摔死的女婴……换成了早已断气的死胎!那块牌子……那是他留给那孩子的……说是以后若能活下来……唯一的念想……”
惊蛰握着捣衣杵的手微微一紧。
天刃级暗卫,私放灭门余孽。
这在大周律例里,是诛九族的死罪。
而自己这具身体,竟然真的是那个“漏网之鱼”。
“那那个暗卫是谁?”惊蛰逼问道,“他现在在哪?”
就在这时,浣衣房那两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冲散了屋内的热气。
“哟,这不是察弊司的惊蛰大人吗?”
上官婉儿的声音依然温婉动听,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她穿着一身并不显眼的深色斗篷,身后只跟着两名心腹内侍,手里却提着一盏并不属于掖庭局的精致宫灯。
“掖庭令上报,说此处丢了几匹御寒的绸缎,陛下让本宫来看看。”婉儿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惊蛰身旁那个巨大的木桶上,“惊蛰大人好兴致,这深更半夜的,也来帮宫人们洗衣?”
惊蛰的心跳并没有加速。
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她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手腕一抖,将全身瘫软的刘婆彻底摁入了那满是浑浊泡沫的深水中,只留出一个鼻孔贴在桶壁的阴影处勉强换气。
随后,她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块破布,在水面上搅动了两下,激起更多的泡沫,彻底遮盖了水下的秘密。
“臣在追查一名逃窜的小贼,误入此地。”惊蛰站直身体,沾满皂角水的手随意地在衣摆上擦了擦,神色如常,“既然内舍人到了,那想必这里的‘失窃案’也就有着落了。”
婉儿缓步走近,停在距离惊蛰三步远的地方。
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盯着惊蛰看了许久,然后微微前倾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知道你在这儿。”
惊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有些真相,比刀子更伤人。”婉儿伸出手,轻轻帮惊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冰凉,“那块牌子既然已经进了井,就让它烂在井里。人要是太聪明,往往活不长。”
说完,婉儿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着身后的内侍挥了挥手:“看来是误报。这里只有惊蛰大人在为陛下尽忠,哪有什么偷绸缎的贼?走吧。”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盏宫灯在风雪中摇曳着远去,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慢慢闭合。
惊蛰站在原地,直到那扇木门重新关上,才猛地转身,伸手探入那满是泡沫的脏水中。
她一把将刘婆提了出来。
然而,手上的触感不对。
刘婆的身体还在抽搐,但脑袋却无力地垂向一边。
一股殷红的鲜血正从她的嘴角涌出,瞬间染红了惊蛰的衣袖。
咬舌自尽。
就在刚才惊蛰与婉儿对峙的那短短几十息时间内,这个被恐惧彻底压垮的老妇人,为了不再受那种“深海”之刑,也或许是为了守住某个更恐怖的秘密,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惊蛰迅速捏开她的下颚,但已经太晚了。
大量的失血和呛入气管的血液已经夺走了她最后的生机。
就在惊蛰准备松手时,她突然发现刘婆那只枯瘦如鸡爪的右手,正死死地抠着水桶边缘的一块青石板。
在那粗糙的石面上,赫然留下了一个用指尖蘸血写成的残字。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但在雪地反光的映照下,那个字依然触目惊心。
——“萧”。
惊蛰盯着那个字,脑海中那张属于现代刑侦人员的关系网图谱瞬间被点亮了一个角落。
在大周的皇宫里,能让一个老宫人即使死了也要用血指出来的“萧”,只有一个。
那个曾经与武则天争宠、最终被砍去手脚投入酒瓮中做成“人彘”的萧淑妃。
二十年前,天刃暗卫救下的孩子……难道与萧家有关?
如果不只是单纯的私放,而是涉及到了前朝余孽与后宫争斗的复仇布局,那自己这具身体所背负的因果,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沉重百倍。
“惊蛰大人。”
一道浑厚的男声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惊蛰猛地抬头,并在同时用身体挡住了那个血淋淋的“萧”字。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名身穿金甲的千牛卫。
他不像婉儿那样带着试探,而是如同一尊铁塔般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而在他的手中,托着一卷用明黄色蜡封密封的诏书。
“陛下口谕。”千牛卫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身狼狈的惊蛰,将那卷诏书向前一递,“即刻前往皇史宬。推事院少卿周兴,已经在那里等候大人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