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黏稠、微甜又带着一丝辛辣的异香,在推开门的瞬间,先于视觉攥住了惊蛰的呼吸。
她没有贸然靠近。
在察弊司这间被公文堆满的逼仄值房里,光影被窗外的雪色映得惨白。
她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门板,直到确认屋内没有任何呼吸声或埋伏的杀机,才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冷气。
楠木匣子就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压在她尚未审阅的一叠卷宗上。
那股异香愈发浓烈,像是在试图掩盖什么。
惊蛰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挑开匣盖。
裴珫那颗被她亲手割下的头颅,此刻正安稳地躺在红丝绒衬布上。
双目圆睁,表情定格在临死前的惊愕中。
但惊蛰的视线没有在那张狰狞的脸上多做停留,她皱着眉,指尖轻轻在那截断颈的切口边缘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到了一层细密的、淡粉色的粉末。
她凑近嗅了嗅,瞳孔骤然收缩。
是“沉水龙脑”。
这种产自南洋、珍贵如金的香粉,常被宫中用来处理不宜见光的尸身。
惊蛰顾不得满手的血腥,她强忍着肺部传来的不适,拨开裴珫僵硬的眼皮。
眼球已经严重浑浊,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塌陷。
她又顺着切口观察喉骨的断裂处,那里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而非新鲜割裂后的鲜红。
这颗头颅,至少已经离开身体三天了。
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刚才在井底,那个跟她博弈、对她倾吐“身世秘闻”的人,那个温热且鲜活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井底的裴珫是活饵,那么真正的裴珫早在三日前,也就是他在宫中“失踪”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而这颗早就烂了的脑袋,偏偏在她回来的这一刻出现在桌上,还撒了名贵的香粉掩饰腐臭。
这是要把“杀人灭口”的罪名,连带着这三天的腐烂时间,一并扣在她惊蛰头上。
有人在跟她玩时间差。
惊蛰抓起抹布胡乱擦掉手上的血,顾不上换掉那身被井水湿透的夜行衣。
她熄了灯,像一只惊醒的狸猫,翻窗而出,绕开了正门那两个打瞌睡的守卫。
这个时候,只有物证房能给她答案。
察弊司的物证房终年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防腐的石灰粉味。
惊蛰悄无声息地踩在房梁上,向下俯瞰。
内里,一簇幽幽的火光正在晃动。
原本胆小如鼠的影卒陆儿,此时正蹲在炭盆边。
她手里攥着一叠带有察弊司朱红印信的空白文书,正一张张往火里递。
纸张蜷缩变黑的过程极快,映得陆儿那张圆圆的脸有些阴森。
惊蛰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从房梁坠下,膝盖顶住陆儿的后心,右手虎口如钢钳般锁住了她的喉管。
“呜——!”陆儿受惊,刚要尖叫,惊蛰那冰冷的手指已经扣进了她的皮肉。
“想活命,就闭嘴。”惊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
“惊……惊蛰大人?”陆儿被死死摁在滚烫的炭盆边缘,惊恐地瞪大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是上官舍人……是婉儿姐姐交代的。她说,这些文书里夹带了裴珫谋反的伪证,万一被大理寺搜出来,大人您这掌印使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她是想帮您销毁证物啊!”
帮我?
惊蛰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在武曌身边待久了,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宫里,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都标好了必死的代价。
如果文书被烧尽,一旦事发,她不仅解释不清裴珫的死,更会因为“擅毁官文”被直接下狱。
到时候,唯一能证明清白的物证,已经变成了炭盆里的灰。
“停手。”惊蛰一把夺过剩下的半叠文书,目光落在其中一张尚未烧着的纸页上。
那是由于高温炙烤,纸面上隐约浮现出的一种暗纹。
作为资深卧底,惊蛰太熟悉这种伎俩了。
这纸上刷过一层极薄的虫蜡,只有在特定的热度下,隐藏的信息才会显影。
她将剩余的文书摊开在炭盆上方,耐心地等待着。
随着蜡质融化,一份详尽的行军图缓缓浮现。
那是针对“大理寺劫狱案”的部署,每一处据点、每一个逃生通道,都用红色的小叉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而,惊蛰在看清那图上的标注手法时,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那些标注用的符号,那些三长两短的坐标,甚至是那种精准到米级别的比例尺逻辑,分明是她前世在警队带队突击时,惯用的三维建模逻辑图。
这个世界上,不该有第二个人懂这种图形语言。
除非……
惊蛰握着文书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种被某种未知的对手“看穿灵魂”的恐惧,远比武曌的威压更让她崩溃。
她顺着行军图上标注的最后一点,一路追踪到了宫城西角的冷宫废墟。
这里曾是先朝宠妃自缢之地,杂草丛生,积雪没过了脚踝。
破败的宫门在北风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极了临终前的哀鸣。
惊蛰推门而入,视线在黑暗中迅速扫过。
梁上吊着一个人。
一名年轻宫女的尸体正随着风微微晃动。
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中透着诡异的青。
惊蛰几步跨过去,指尖触碰尸体的颈部。没有淤青,没有勒痕。
但在尸体的喉部两侧,有一对对称的凹陷。
这是她曾在大周暗卫营亲自教授的“窒息锁喉”——利用特种兵的指力瞬间阻断动脉血流,两秒昏迷,五秒死亡,外表几乎看不出伤痕。
而那名死去的宫女,手中竟死死握着一件东西。
那是惊蛰昨日在追捕裴珫时意外丢失的那柄无鞘匕首。
刀尖上沾着血,正顺着宫女冰凉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哒、哒、哒……”
就在这时,废墟外传来了整齐有序的马蹄声,以及铁甲摩擦的轻响。
是巡城马队,而且听那步频,领头的绝不是普通的兵丁,而是直接听命于女帝的禁卫统领。
惊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柄佩刀,看着这具死于自己独门秘技下的尸体。
如果现在冲出去解释,她就会在大众广庭之下,成为残杀宫婢、私通逆党的现行犯。
武曌给她的那枚羊脂玉环能挡得住阴谋,却挡不住这众目睽睽下的“铁证”。
这是一个死局。
对方算准了她的归期,算准了她的心理,甚至算准了她会来这间冷宫。
惊蛰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滑过肺部,让她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没有去拔那柄匕首,而是猛地掀翻了废墟角落里一只蒙尘的油灯。
哗——
火苗顺着干燥的帷幔瞬间腾起,在这死寂的冷宫里狂放地燃烧起来。
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月色,也遮蔽了那些禁卫军的视线。
在马队破门而入的前一秒,惊蛰猫下腰,凭借着记忆中那张现代逻辑标注的行军图,准确地推开了梁柱后方一块松动的石板。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也是唯一的生机。
她决绝地纵身一跃。
在黑暗的地道中急速滑行时,惊蛰的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
对方既然这么了解她,就一定算到了她会跳入地道。
那么,含元殿后苑的出口,还会是她预想中的避难所吗?
或者,那才是真正捕兽夹的所在。
惊蛰摸了摸后颈,那里的肌肉因极度的警惕而微微跳动。
她必须在走出这条地道前,用一种那个“对手”绝对无法预判的方式,反客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