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白绫并非轻飘飘地落下,而是坠着一枚铅块,笔直地砸在裴珫那一滩已经有些凝固的血泊旁,激起几点暗红的飞沫。
绫缎洁白,唯有底端染了红,像是一条等着裹尸的舌头。
惊蛰盯着那白绫看了半秒。
这是帝王的无声敕令——既然杀了,就割下头颅,提上来复命。
这是做“刀”的本分。
但她没有动。
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惊蛰缓缓蹲下身,无视了那条象征着邀功与顺从的白绫。
她将手中那柄已经崩了口的残刃反握,刀尖挑开了裴珫僵直的右手食指。
指甲缝里塞满污垢,但在那层黑泥之下,藏着一点极不易察觉的淡蓝色粉末。
惊蛰的动作极稳,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解剖手术。
她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粉末刮下,随后又撬开死者的口腔,用刀柄压住舌根,检查是否有吞服异物的痕迹。
她在用行动告诉井口那个人:我要的不是一颗死人头,而是这具尸体背后藏着的所有肮脏秘密。
杀人是屠夫干的事,而她是刑警,是察弊司的眼,她要的是证据链的绝对闭环。
井口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冰层裂开的脆响。
紧接着,滑轮转动的摩擦声打破了僵局。
一道身影借着绳索轻盈落下,裙摆翻飞间,甚至带起了一阵并不属于这阴暗井底的兰草香气。
上官婉儿落地时,软底绣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向裴珫的尸体,伸手就要去抓那散乱的发髻。
一声刺耳的金属颤鸣。
惊蛰横跨一步,那柄带着豁口的匕首横在了尸体与婉儿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之间,距离婉儿的皓腕仅有毫厘之差。
“惊蛰,你疯了?”婉儿柳眉倒竖,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恼怒,“陛下就在上面,你要拦我?”
“察弊司办案,物证封存之前,闲杂人等不得触碰。”惊蛰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但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婉儿姐姐是内舍人,不是仵作。这尸体上有什么毒,若是不慎过给了陛下,这罪名你担不起。”
“让开。”婉儿冷下脸,上前一步,似乎笃定惊蛰不敢真动她。
惊蛰没有退,反而将刀刃向前送了半分,沾血的刀尖已经触到了婉儿袖口的绸缎。
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完全是在看一具潜在的尸体。
空气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就在婉儿即将发作的瞬间,一枚温润的物件从井口抛下,精准地落入惊蛰怀中。
那是枚羊脂玉环,常年挂在武曌腰间,被盘得油润通透。
惊蛰指尖触到那玉环上的余温,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
她收刀入鞘,侧身退入井壁那潮湿阴暗的死角,将舞台让了出来。
婉儿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蹲下身去查验裴珫的尸首。
惊蛰靠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借着阴影掩护,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婉儿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现代刑侦训练让她养成了观察肢体语言的本能——人在紧张或心虚时,会有下意识的小动作。
婉儿的手指抚过裴珫的脖颈,检查断骨,随后顺势滑向死者的衣襟。
在触碰到裴珫左侧袖口内衬的那一瞬,婉儿的小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原本流畅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里有东西。
而且是连上官婉儿都忌惮,想要在武曌亲自下来之前偷偷藏匿的东西。
或许是一份名单,或许是一个足以牵连宫中内应的信物。
惊蛰的瞳孔微微收缩,脚尖看似随意地在一块松动的碎砖上一磕。
碎砖飞出,不偏不倚地撞在尸体旁的一只破陶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婉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角落里的惊蛰。
而惊蛰只是疲惫地垂着头,仿佛刚才那一脚不过是体力不支的无心之失。
尚未等婉儿再有动作,头顶那巨大的绞盘再次发出轰鸣。
这一次,没有轻功,没有绳索。
一座楠木雕花的升降梯缓缓沉入井底,武曌披着那件玄狐大氅,像是一尊行走在黑夜中的神只,踏足这满是血腥与腐臭的炼狱。
她并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跪伏在地的婉儿。
她径直走到惊蛰面前。
惊蛰浑身紧绷,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一只冰凉细腻的手托住了下巴。
武曌的手指并没有因为惊蛰脸上的血污而退缩。
她从袖中抽出一通体洁白的绢帕,一点一点,细致而耐心地擦拭着惊蛰脸颊上溅射的血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尽管那瓷器上已经满是裂纹。
这种近乎亲昵的控制感,比杀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怕吗?”武曌的声音很轻,在狭窄的井底回荡。
惊蛰被迫仰视着这位女帝。
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正在侵蚀她的四肢,但她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时候求饶是找死,表忠心是废话。
“陛下。”惊蛰盯着武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冒犯的直白问道,“这口井既然已经成了裴大人的坟墓,是不是……也正好缺个陪葬的?”
这是一种心理施压。
她在赌,赌武曌既然亲自下来,就绝不仅仅是为了看一眼死人。
她在逼武曌摊牌。
擦拭血迹的手停住了。
武曌看着惊蛰眼中那股混杂着恐惧与狠劲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将那块已经染成暗红色的绢帕塞进惊蛰冰凉的手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也配给王家的人陪葬?”
惊蛰一愣。
“裴珫至死都以为你是王皇后的遗孤,以为那句‘此子可锻’是王氏留下的复辟火种。”武曌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惊蛰凌乱的衣领,声音陡然转冷,“朕若不编这个故事,不把那个所谓的‘身世’透给裴珫,这只藏了十年的老鼠怎么肯爬出洞来?”
惊蛰感觉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至于你,”武曌俯视着她,眼神中第一次褪去了那种审视玩物的戏谑,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威压,“你的生父不是什么反贼。他是贞观年间最好的刀客,也是当年感业寺大火里,唯一一个背着朕杀出重围,最后血尽而亡的暗卫统领。”
惊蛰脑中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恐惧、裴珫临死前那笃定的嘲讽,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就是帝王术。
武曌用一个虚假的身份,既钓出了潜伏的叛逆,又给惊蛰设下了一道必死的考题。
如果刚才惊蛰因为那个“王氏遗孤”的身份有半分动摇,或者在得知“杀父仇人”是武曌时露出一丝恨意,那么此刻,这口井底就会多出一具无头女尸。
这是一场关于“绝对忠诚”的活体解剖。
“擦干净。”武曌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这世上只有朕知道你的来处,也只有朕能定你的归途。既然没死,就爬出来,别脏了朕的察弊司。”
惊蛰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绢帕,指节泛白。
她看着武曌踏上升降梯离去的背影,肺部那股灼烧感终于被一口浊气带出。
她赌赢了,也活下来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她拖着几近虚脱的身体回到地面,夜色已深。
察弊司那扇朱红的大门在风雪中半掩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惊蛰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自己那张堆满公文的桌案上,赫然摆着一只还在渗血的楠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