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黑暗比殿外更深沉。
厚重的紫檀木门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紫宸殿此刻死寂如坟茔，连值夜宫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半点。
惊蛰站在门口，瞳孔因为骤然的黑暗而放大，空气中没有惯常的龙涎香，只有一股陈旧的、类似铁锈与霉味混合的冷气，那是皇权褪去金粉装饰后原本的味道。
她没有立刻行礼，职业本能让她在第一时间快速扫描环境。
借着高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色，她看清了丹陛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武曌没有戴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只穿了一身素黑的中单，长发披散，盘腿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那个掌控天下的女人手里正漫不经心地缠绕着什么东西。
惊蛰眯起眼，目光聚焦在武曌苍白的指尖。
那是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打着一个极其生涩、甚至有些扭曲的死结。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二十一年前，七岁的她在掖庭枯井边，勒死那个意图侵犯她的老宦官时，从对方手腕上扯下来勒住其咽喉的红绳。
那个结，是她当时力气不够，用牙齿死死咬着绳头，混着满嘴血沫硬生生拽紧的。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这结打得很丑。”武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出色的绣品，“但很结实，连气管都勒断了。”
惊蛰感觉膝盖处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在察弊司久跪后的后遗症。
她缓缓跪下，额头贴上冰冷的金砖，地面寒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陛下万岁。”她的声音沙哑。
“免了这些虚的。”武曌停止了缠绕红绳的动作，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垂下来，盯着伏在地上的惊蛰，“你昨夜在察弊司，复原了那堆灰里的字？”
“臣不敢欺君。”惊蛰没有抬头，视线只能看到武曌垂落在龙椅边缘的黑色衣角。
“那你可知，朕为何留灰不留纸？”
惊蛰撑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腹摩擦着金砖粗糙的接缝。
这个问题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一道关于“控制权”的考题。
她抬起头，直视着黑暗中的帝王：“因为纸上的字，可以是伪造的，可以是旁人模仿笔迹的栽赃。但烧成灰烬后的金粉脉络，是火都烧不掉的骨架。陛下烧了纸，是要臣明白，真相不是别人递到手里的白纸黑字，而是经过毁灭、经过筛选后，唯一剩下的不可逆的事实。”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武曌竟然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下丹陛。
没有穿鞋的脚掌踩在金砖上，发出极轻的、肉体与石材接触的闷响。
这种没有任何防御姿态的靠近，让惊蛰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这是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靠近时的本能反应。
武曌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当年把你从掖庭捡回来，所有人都以为朕是动了恻隐之心。”武曌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惊蛰齐平。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惊蛰的下巴，迫使她无法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
“但惊蛰，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天在井边，你满脸是血地看着朕时，眼里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恐惧，也没有被欺辱后的恨意。”
武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惊蛰颈侧跳动的动脉，语气变得轻柔而诡异，“朕在你眼里看到的，是一种……终于把碍事的东西清理掉的‘快意’。”
惊蛰的瞳孔微微震颤。
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面。
前世作为卧底警察，她在法理与暴力的边缘游走，早已习惯了用“正义”来包装杀戮。
但武曌那双眼，直接穿透了两世的皮囊，看见了那个以暴制暴的灵魂。
“如果朕告诉你，朕用你，不是因为你忠诚，而是因为你是个天生的刽子手——你会觉得是被羞辱，还是觉得……终于被懂得了？”
惊蛰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被当作怪物审视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人指着她的獠牙说：这很漂亮。
“臣只觉……”惊蛰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有人看见了‘我’，而不是那个裴家遗孤‘珝娘’。”
她忽然抬手，不顾御前失仪的大忌，一把扯掉了束发的木簪。
湿漉漉的长发散落下来，带着未干的雨水和血腥气。
她偏过头，撩开后颈的乱发，露出脊椎上方一道狰狞的陈年鞭痕。
那是入察弊司第一年，教习为了让她背诵《暗卫死训》时打的，伤口早已愈合，但增生的肉棱依旧触目惊心。
“这道疤，是因为臣当时死活不肯背‘忠君忘我’这四个字。”惊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陛下若真懂臣，就该知道——臣眼里的快意，从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臣是刀，但不仅仅是刀。臣的快意，只来自于亲手裁断这世间的不公。”
武曌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她站起身，随手解下腰间那枚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带扣，看也不看，狠狠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美玉在金砖上炸裂成数块碎片，惨白的玉屑溅到了惊蛰的膝边。
“那就去证明给朕看，你不是只会杀人的疯狗。”
武曌转过身，背对着惊蛰，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兵部尚书府，书房暗格里藏着岭南三年的军饷私账。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朕这皇位下的白蚁。”
惊蛰迅速调整呼吸，准备领命：“臣这就去取账本……”
“朕不要账本。”武曌冷冷打断了她，“偷账本那是小贼做的事。朕要你做的是——让他自己把这笔账吐出来。明天早朝之前，朕要看到他像昨晚的裴琰一样，跪在朱雀大街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亲口承认他吞了多少血汗钱。”
惊蛰猛地抬头。
这比杀人难上一百倍。杀人只需一刀，诛心却要算尽人心鬼蜮。
“怎么？做不到？”武曌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像刀锋一样刮过惊蛰的脸。
“臣，领旨。”惊蛰重重叩首。
轰隆一声，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外面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惊蛰起身倒退着退出大殿，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脚下微微一顿。
高高的门槛外，静静地躺着一把匕首。
没有刀鞘。
寒光凛冽的刀刃直接裸露在青石板上，锋利得似乎连月光都能割伤。
这是一把“无归”之刃——不伤敌，便伤己；不出鞘，便是废铁。
惊蛰弯下腰，手指握住冰冷的刀柄。
掌心的纹路与缠绕着防滑革的刀柄严丝合缝，仿佛这把凶器本就是她肢体的一部分。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深渊般的紫宸殿，将那把没有鞘的匕首收入袖中，贴着温热的小臂血管。
夜色正浓，兵部尚书府邸的方向，几点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极了野兽在暗夜里窥伺的眼睛。
惊蛰压低了身形，融入了比夜色更黑的阴影里，脑海中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京城坊图，此刻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度，标红了那条通往权谋核心的血路。
这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