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停,顺着兵部尚书府邸那错落的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裂响。
惊蛰像一只贴着墙根游走的壁虎,无声地翻进了内院书房的窗棂。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安息香味道,那是兵部尚书刘仁景用来安神的,据说他近日总是梦魇。
惊蛰屏住呼吸,黑色的瞳仁在暗处快速适应着微光。
她没有直奔那处藏着账本的暗格,而是先停在了宽大的紫檀书案前。
案上摆着一方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森的端砚,砚池里还残留着半干的朱砂墨汁——刘仁景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日丑时醒来,必会独自核对一遍私账,并在关键处用朱砂批注。
惊蛰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将里面淡黄色的粉末轻轻抖入砚台。
那是“鬼显散”,遇水无色,但混入朱砂后,若遇热气熏蒸,色泽便会由红转黑,且如蚀骨之蛆般渗透纸背。
做完这一切,她才如同拆解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般,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书架后的暗格。
那本记录着岭南三年私账的册子静静躺在里面。
惊蛰没有偷走它,而是将怀中那本早已伪造好的赝品换了进去。
这本赝品,外皮与真账一般无二,内里九成内容也是真的,唯独将最致命的“岭南盐铁税”这一项,改成了“赈灾粮款”,且故意留下了几处极易被察觉的算术纰漏。
对于一个多疑且自负的贪官来说,没有什么比发现“敌人伪造证据来构陷自己”更让他兴奋的了。
他会愤怒,会嘲笑对手的拙劣,然后——他会忍不住提起笔,用那方加了料的朱砂墨,在赝品上狠狠批注,以证自己的“清白”。
惊蛰将真账收入怀中,重新将暗格复原。
临走前,她视线扫过案头的一张废弃清单,上面记录着这一季度府内采买的“粗面”数量。
“三百二十七人份……”惊蛰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刘府家丁不过百人,这多出来的口粮,喂的不是牲口,是鬼。
翌日,太极殿。
朝会的气氛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凛冽。
兵部尚书刘仁景手捧那本“账册”,跪在大殿中央,声泪俱下,花白的胡须因激愤而颤抖:“陛下!察弊司欺人太甚!惊蛰深夜潜入微臣府中,盗取文书也就罢了,竟还伪造账目,将微臣早已拨发的赈灾粮款,污蔑为私吞!此等拙劣手段,简直是视大周律法如儿戏!请陛下明鉴!”
此时的惊蛰,一身玄色察弊司官服,面无表情地立在武官队列的末端。
她低垂着眼帘,仿佛这一切指控与她无关。
龙椅之上,武曌慵懒地靠着凭几,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哦?”女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爱卿是说,这账本是假的?”
“千真万确!其上字迹虽仿得微臣笔体,但那‘挪用粮款’一栏,简直荒谬!”刘仁景猛地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高声道,“微臣昨夜梦醒发现账本被动,特意在其旁批注了真实去向,以此为证,恳请陛下御览!”
他信心满满。
昨夜他发现账本被调包,且内容错漏百出时,第一反应就是察弊司想栽赃。
他当即用朱砂笔在旁狠狠驳斥,并准备今日当堂打武曌的脸。
武曌微微抬下巴:“呈上来。”
内侍上前接过账本,并未直接呈给女帝,而是依惯例先在一旁的炭盆上方过了一遍手,以防书页藏毒。
就在书页掠过炭火上方那短短一瞬,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刘仁景原本写下的朱砂红字,竟在热浪的烘烤下迅速发黑,像是干涸的血迹,并在此刻诡异地晕染开来,原本刚正的驳斥之语变得模糊不清,反倒是那朱砂之下,透出了一行原本不存在的、漆黑如墨的字迹。
内侍惊呼一声,手一抖,账本落在了金砖地上。
众臣探头望去,只见那摊开的一页上,赫然显现出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盐铁转私仓,折银三万两,入地库”。
刘仁景脸上的激愤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不可能……”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盯着那行字。
那是他的笔迹,千真万确是他的笔法,可他昨晚明明写的是驳斥之语,为何会变成这句他心里藏得最深的实话?
“刘大人,好记性。”
一直沉默的惊蛰忽然开口。
她并没有走出队列,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账本确实不记银。”惊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臣,直直钉在刘仁景惨白的脸上,“它记的是人命。”
刘仁景猛地回头,眼底满是惊恐:“你……你动了什么手脚?那是妖术!”
“不是妖术,是心术。”惊蛰缓缓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刘大人昨夜批注之时,难道没发现那朱砂墨比往日更粘稠些吗?那是大人心虚流的汗,还是……那三百二十七个冤魂的血?”
刘仁景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那账上除了盐铁,还记着三百二十七个编号。”惊蛰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岭南矿场去年报损‘牲口’三百余头。刘大人,您府上每季多采购的三百二十七人份粗面,难道是用来祭奠这些‘牲口’的吗?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死,而是被您折算成了‘损耗’,抵了那笔私盐款?”
这是一个赌局。
惊蛰并没有看到那些矿奴的名单,她只是凭借那张废弃的采购单和现代刑侦中对“隐性人口”的敏锐直觉,在进行一次精准的心理爆破。
她在赌,赌一个贪官在极度惊恐下的本能反应。
“你怎么知道矿奴的事?!”刘仁景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那批人早就埋在后山……”
话音未落,他猛地捂住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埋在后山。
武曌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那双凤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了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文。
“拖下去。”女帝的声音冷淡得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着大理寺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外的羽林军甲叶撞击声骤然响起,两名金吾卫如狼似虎地冲入殿内,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刘仁景拖了出去。
直到那凄厉的求饶声消失在殿门外,惊蛰才收回目光。
她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这场心理战,她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散朝后,雪下得更大了。
惊蛰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暗红色的宫墙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压抑。
她停在一段背风的阴影处,弯腰从靴筒中拔出那把没有刀鞘的匕首。
刀刃贴着小腿太久,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她看着锋刃上倒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这把刀没有出鞘见血,但刘仁景的下场,比死在他手里还要惨百倍。
这就是武曌要的“刀法”。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踏雪而来。
惊蛰迅速将匕首插回靴中,警觉地回头。
来人是一名面容清冷的女官,手中捧着一方素白的绢帕。
“大人。”女官微微福身,将绢帕递了过来,“陛下说,今日你未在殿上当场拔刀,这很好。没让血脏了金砖。”
惊蛰接过绢帕,指尖触碰到丝绸的冰凉。
女官顿了顿,目光落在惊蛰有些发抖的左手上——那是刚才在殿上过度紧绷后的肌肉痉挛。
“陛下还说……”女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模仿着那个人的语调,“下次若再为了逼供烧自己的心血,记得先问过她。”
惊蛰愣了一下,缓缓展开那方素绢。
绢帕中央,只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小字,墨迹还带着微微的湿意:
“疼,朕替你记着。”
惊蛰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方柔软的绢帕死死攥在掌心。
那几个字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灼穿了她这一路走来强撑的坚硬外壳。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风雪中巍峨的含元殿飞檐。
漫天大雪无声落下,覆盖了这肮脏的皇城,却盖不住她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滚烫如岩浆般的酸涩。
回到察弊司的偏厅,惊蛰没有点灯。
她脱下早已湿透贴身的官服,换上一身干爽的粗布常服。
指尖上还残留着素绢上墨迹的微涩感,那是上好的徽墨特有的胶质触感。
她将那句“朕替你记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将绢帕贴身收好,靠近心脏的位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大理寺那边传话来,刘仁景招了。”下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但他说……那笔私盐款,他根本没敢动,而是全数送去了那个地方。”
惊蛰系腰带的手猛地一顿。
刘仁景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到嘴的肥肉竟然没敢吃?
那个地方……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卷宗库里看到的那个残缺的标记。
惊蛰推开门,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备马。”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静,像是一把重新淬了火的刀。
“去哪儿?”下属一愣。
惊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投向城南那片在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黑暗。
“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