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弊司的卷宗库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霉味与火漆蜡味的沉重气息。
惊蛰拖着湿透的步子,在那排几乎顶到房梁的黑色楠木架子前停下。
龙纹披风已经被她随手搭在冰冷的长案上,没了那丝淡淡的龙涎香遮掩,她身上那股泥腥味和伤口发炎的焦煳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变得格外刺目。
她点燃了案上的三盏油灯。
火苗豆大,跳动着映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
裴琰交出的“忠骨匣”就在灯影里。
那封所谓的裴家保命血书平铺在桌上,暗红色的字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某种诡异的紫褐色。
惊蛰从怀中取出一叠从旧档中翻出的杂务名录,那是三十年前掖庭局主簿留下的亲笔账目。
她屏住呼吸,两指并拢,沿着血书的一个“忠”字虚虚勾勒。
起笔处那一个不易察觉的回锋,收笔时那带点怯懦的顿挫……惊蛰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裴家老家主的笔迹。
这种运笔习惯,属于那个叫赵显的主簿——一个在武曌登基前夕,因“办事不力”被先帝下旨处死,实则由武曌亲手送上断头台的旧人。
一个死人的笔迹,出现在了裴家的保命符里。
“饵。”惊蛰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
逻辑在这一刻闭环。
武曌从未想过让裴家活,这封信是她多年前就埋下的钉子,只为了在最恰当的时机,借裴琰之手亲口撕开裴家最后的体面。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肺部的灼烧感让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她撑着桌沿,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长案角落那本厚重的《察弊司内侍起居注》。
那是她最不敢碰的东西。
翻到那一页时,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糙而干涩的。
那一页似乎被书蠹蛀得厉害,大片的空白像是一张张嘲讽的嘴。
唯有中间的一行字,在微弱的灯火下清晰得令人胆寒。
“大周载初元年,三月廿一。七岁,掖庭井边。以碎瓦割断掌事喉,血溅三尺,帝亲阅。弃原名,赐号‘惊蛰’。”
惊蛰。
春雷乍动,惊醒蛰伏之物。
她一直以为这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像“影卒”或“天刃”一样冷冰冰。
可原来,在那口枯井边,当她满手鲜血地抬起头,撞进那个女人深不可测的眼眸时,她的命就已经被定下了。
所谓的“捡回来”,不过是武曌在那场血腥的杀戮中,看中了一把刚出炉的、带着野性的铁胚。
天快亮的时候,一阵轻缓却有节奏的叩门声打破了死寂。
上官静静地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小锦盒。
她没有进屋,只是将盒子放在了门口的石阶上。
“陛下说,这东西本该化在火里,但若是化了,你大概又该‘心疼’了。”上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惊蛰等上官走远,才缓缓挪动僵硬的双腿,将锦盒捡了回来。
盒盖开启,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密信,而是一撮灰烬,以及半片残破得几乎捏不起来的焦纸。
上面仅余两个焦黑的残字:“勿寻”。
那是裴母写给珝娘的字条残迹。
惊蛰从案头取出一把精细的黄铜镊子,屏住呼吸,将那一撮灰烬一点点拨开。
在油灯的映照下,她在那堆黑灰中发现了一些极细极密的、如星屑般闪烁的金色粉末。
那是先帝时期,只有大内秘信才会添加的防伪金粉。
由于金的熔点极高,即便纸张焚毁,这些金粉依然会按照原有的笔迹脉络残留在灰烬中。
这是刑侦手段中最原始的“显形术”。
她小心翼翼地按照金粉的分布,在白纸上复刻着那些消失的线条。
随着笔尖的挪动,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处那个结了痂的伤口仿佛又被生生撕开。
字条的背面,还有一行被刻意压在金粉下的隐痕:
“汝之归处,非裴非珝。雷动之时,方为余生。”
武曌故意烧了它,却又故意把这些“烧不掉”的东西送到了惊蛰手里。
她在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惊蛰:你母亲确实求过朕,但朕给你的,从来不是裴家的女儿命,而是惊蛰的杀生权。
这不再是驯化,这是赤裸裸的摊牌。
“大人!”一名暗卫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急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宫。旨意上说……让您独行,卸刃。”
惊蛰盯着瓷瓶里的灰烬,沉默了很久。
她缓缓站起身,解下了腰间那柄杀人无数的横刀。
刀鞘撞击桌面的声音沉闷而决绝,像是某种契约的终结。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左耳垂平滑无痣的女人。
她不再是那个替裴珝活着的影子,也不是那个活在骗局里的杀器。
推开察弊司的大门,清晨的寒露扑面而来。
惊蛰紧了紧身上那件残存着帝王气息的龙纹披风,脚下的青石板路笔直地通往那座巍峨的皇城。
这一次,她要在那个女人面前,把这层名为“忠诚”的皮,亲手撕开一个口子。
马车停在紫宸门外。
禁卫军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惊蛰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那道高耸的门槛。
身后的宫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将那些嘈杂的、腐朽的、充满谎言的市井喧嚣,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