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薄而钝的刀片,反复切割着惊蛰已经麻木的脸颊。
她蜷缩在枯死的歪脖子树根下,指腹由于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而变得苍白褶皱,却固执地一遍遍摩挲着那角残存的朱红。
很奇怪。
河水湍急,足以冲散最浓的墨色,但这“惊蛰”二字非但没有洇开,反而因为吸饱了水汽,在微弱的晨光下透出一种诡异的鲜活。
这不合逻辑。
她盯着那抹红,刑侦职业病让她的思维在大脑深处快速检索。
不是寻常的松烟墨,也不是普通的朱砂。
惊蛰闭上眼,察弊司那些堆满灰尘的密档残片在脑海中飞速翻过——《先帝内库营造考》曾提过一笔,掖庭局为了保证密令在极端的雨战或水运中不被损毁,曾试制过一种“咬骨墨”。
那是将海盐提纯出的硝石,混入朱砂与特制的胶质。
这种墨遇火即燃,遇水反倒会因为盐硝的结晶反应而愈发凝固,紧紧咬住纸张纤维。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落在河滩淤泥里那些泛白的晶体上。
那是岭南盐碱地特有的硝盐。
惊蛰没有犹豫,她忍着手指的剧痛,动作粗鲁地撕下贴身的内衬衣襟。
那块布料还带着她的一丝体温。
她将残纸紧紧贴在心口,利用体温进行最后的烘干,随即俯下身,抓起一把混着盐硝的河泥,发了疯似地在纸面空白处反复揉搓。
盐粒摩擦着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沙沙声。
随着硝石结晶的渗入,原本被水泡得发白、空无一物的纸面上,竟像是有无数条暗红色的蚯蚓在挣扎。
字迹一点点浮现,扭曲、破碎,却足以致命。
“珝娘七岁,药汤非鸩,乃假死方……裴氏母以己女代之,真女匿于掖庭西井。”
惊蛰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不是毒药,是生路。
可这条生路,却是用另一个女孩的命填出来的。
“在那儿!有动静!”
远处官道上的火把如点点寒星,羽林军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在荒原上回。
惊蛰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不能现在就这么走出去。
如果现在交出这份残档,那个端坐在凤辇里的女人,一定会用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盯着她,问她:你是如何从一堆烂泥里,复原出连朕的司工都未必知晓的秘辛?
在这个时代,懂得化学反应不是聪明,而是异类,是足以被当成妖孽处死的理由。
她咬了咬牙,将那张带着咸腥味的残纸揉成一团,死死顶在舌下。
纸张发硬的边缘划破了上颚,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翻身入水,动作轻得像一只入江的翠鸟。
暗河的支流在前方汇入废弃的漕运闸口。
这里是死路,也是唯一的活路。
闸口的铁链由于常年浸泡,早已长满了绿褐色的厚锈,滑腻而冰冷。
惊蛰潜伏在水面下,只露出一双眼。
她摸出鬓间那枚断掉的发簪,精准地卡入枢轴的缝隙中。
“吱呀——”
沉重的机括声被不远处的风浪声掩盖。
她正准备借着水流冲力撞开那道半寸宽的缝隙,背后突兀地响起一声细微的破空声。
是裴氏的死士!
那人竟一直隐匿在暗处,等她露出破绽。
惊蛰没有回头,多年卧底生涯练就的直觉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侧开了头。
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钉入身旁的腐木中。
她眼神一狠,右腿在水底借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右手发簪脱手而出,没有一丝花哨地扎进了对方的喉结。
那死士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碎裂声。
惊蛰顺势翻身上前,单手按住对方的口鼻,另一只手扯断对方的衣袍,将尸体与一块沉重的铁舵绑在一起,狠狠推向河中心。
水花翻涌,很快又归于寂静。
她顺着那具尸体跌落的方向望去,视线却被淤泥缝隙里的一抹暗光吸住了。
那是半块残缺的铜牌。
惊蛰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将它抠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个字:察。
这是察弊司初创时,武曌亲手发放的第一批腰牌。
那时武曌尚未登基,察弊司还不叫察弊司。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比这河水还要冷上百倍,顺着惊蛰的指尖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从那口掖庭的枯井,到裴家的收养,再到惊蛰这两个字出现在察弊司的名册上……这是一场跨越了近二十年的、慢条斯理的狩猎。
她自以为在逆流而上,寻找真相。
其实真相就站在对岸,看着她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还贴心地为她准备了最后一块垫脚石。
惊蛰游上闸口对岸。
晨曦终于刺破了云翳。
在那堆积如山的盐包之上,在那迎风猎猎的玄色帅旗之下,一袭金丝滚边的玄甲格外刺眼。
那个女人手持玉笏,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遍地碎骨的荒滩。
惊蛰浑身湿透,泥水顺着发梢滴在干硬的土里。
她每走一步,舌下的残纸就更深地陷入血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