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顺着惊蛰的裤管往下淌,每走一步,草鞋里便发出“噗叽”的黏腻声响。
冷风一刮,湿透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带走最后一丝体温,冻得她骨缝生疼。
她走到那双绣着金凤的玄色靴子前,双膝一软,重重地砸进泥水里,溅起的点点泥星落在了那明黄色的衣摆上。
惊蛰没抬头,喉间一阵干呕。
她用指尖抠进牙缝,从舌根下抠出一团几乎被嚼烂的残纸。
纸张带着体温,混合着口腔上颚被划破后的血腥味,被她颤抖着双手高举过头顶。
由于浸泡过久,纸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咸腥和苦涩。
纸湿了,字还能看吗?
头顶上传来清冷的声音,像是一块冰掉进了深潭,没有一丝涟漪。
武曌居高临下地站着,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团脏污,只是垂眸扫过惊蛰那双布满血丝和泥垢的手。
惊蛰缓缓抬起头,视线由于高烧和虚脱有些重影,但她依旧死死盯着那张隐在冕冠垂旒后的脸。
她喉头攒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陛下若信臣,字便在;若不信,臣可剜目为证。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她在赌,赌这个亲手把她扔进地狱又拉出来的女人,要的从来不是一张证据,而是一个态度。
风更大了,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武曌忽然弯下腰,那股淡淡的龙涎香瞬间压过了泥土的腥气。
微凉的指尖精准地挑起惊蛰颈侧的伤口。
那是被裴氏死士的冷箭擦出的血痕,翻开的皮肉在寒风中微微发白。
你烧自己胸口时,疼吗?
武曌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耳边的呢喃,又像是最无情的审讯。
惊蛰的脊背猛地绷直,昨夜亲手将烙铁压在皮肉上的焦煳味仿佛又钻进了鼻腔。
那种痛入骨髓的灼烧感,此时却成了她唯一的清醒剂。
疼。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但比不上知道臣只是个‘替身’时,这里更疼。
她抬手,用力按在自己那个还渗着脓水的伤口上。
武曌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极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她伸出手,指尖轻巧地拈走那团湿烂的残纸,转过身,随手将其投进身旁一名羽林军高举的火把中。
橙红色的火焰猛地蹿高,瞬间将那抹带有“惊蛰”二字的朱红吞没。
朕收养你,不是因为你是珝娘。
武曌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而是因为你七岁那年,在掖庭井边,用碎瓦片割断了追杀你的宦官喉咙。
你那时候回头看的那个眼神,像极了朕年轻的时候。
惊蛰瞳孔骤然一缩。
大脑中那些模糊的、破碎的幼年记忆,像是被这一句话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原来那些以为是“巧合”的命悬一线,全都在这个女人的注视之下。
她不再去想裴氏的卷宗,不再去想那长达二十年的骗局。
她只知道,在那双眼睛里,她不是谁的影子,而是一把被看中的刀。
臣,愿永为陛下之刀。
惊蛰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撞在干硬的泥土上,沉闷的撞击声混着骨头碎裂般的闷响。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额间渗出的血迹混合着泥水,糊住了她的眼角。
一件带着淡淡体温的龙纹披风突然兜头罩下。
那种昂贵的缂丝触感滑腻而厚实,瞬间隔绝了周遭刺骨的寒意。
武曌亲手将她扶起,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但眼底却燃起了一簇狠戾的火。
报——!
一骑快马破风而来,信使翻身下马,跪地疾呼:启奏陛下!
裴珫之弟裴琰,携三百死士私兵围堵察弊司衙门!
对方扬言……扬言察弊司私藏假皇亲,要交出‘假珝娘’,否则便要焚司祭天,清君侧!
武曌修长的手指抚过惊蛰湿漉漉的鬓角,将其别到耳后。
她的目光顺着官道的尽头望去,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权利绞杀的旋涡中心。
正好,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替身’。
惊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龙纹的刺绣有些磨人。
她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感觉到身体深处那股压抑许久的疯劲正在一点点复苏。
半个时辰后,一辆看起来朴素无奇的马车在羽林军的护送下,逆着晨光,朝着察弊司衙门的街口疾驰而去。
车帘摇晃间,惊蛰坐在阴影里,正一点点抹去脸上的泥垢,露出那张精致却苍白如鬼魅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朱砂痣,只有一片常年握刀留下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