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嘶哑声在这死寂的盐仓里显得格外刺耳,惊蛰蜷缩在阴影里,任由脏污的碎发遮住大半张脸。
她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咸腥气,那是积年累月的粗盐被潮气浸透后的腐烂味道。
沉重的脚步声在腐朽的木地板上踏出闷响,每一声都像是直接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
“在那儿!”
一道粗粝的嗓音响起,紧接着,一双生满厚茧的手猛地揪住惊蛰的领口,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惊蛰没有反抗。
她故意放软了脊椎,让身体呈现出一种因重伤而脱力的虚软。
她急促地喘息着,视线在乱发缝隙中快速掠过眼前的男人。
对方穿着寻常渔夫的短褐,虎口处却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袖口隐约透出一股劣质火油的味道——典型的裴氏死士,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疯狗。
“这就是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货色?”
为首的男人年约四旬,眼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猛地捏住惊蛰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冰冷的指甲抠进她娇嫩的皮肤里,那种刺痛感让惊蛰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刀疤男端详了半晌,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右手猛地扇向惊蛰的耳侧,将她的头发彻底拨开。
“左耳垂干干净净,连个针眼都没有。”刀疤男从怀里抽出一张画像,又死死盯着惊蛰的耳朵,“岭南传信说珝娘左耳有一颗朱砂痣,你这假货,装得倒挺像。”
惊蛰感觉到一股冷硬的杀气锁定了自己。
按照现代刑侦的心理博弈规则,此时必须给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反向证据”。
“痣……那是为了躲避追杀,我自己亲手剜掉的。”
惊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她费力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在死士首领狐疑的目光中,她猛地发力,撕开了那件沾满血污的粗布衣襟。
一片惨白。
在锁骨下方,心脏跳动的位置,赫然有一道狰狞的新鲜烫伤。
那伤口还在渗着黄色的组织液,边缘焦黑,形状呈不规则的梅花状——那是武曌早年因那一碗药汤发疯,打翻药碗时留下的终身烙印。
这道疤,是惊蛰昨夜在驿站,亲手将烧红的烙铁压在皮肉上换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刀疤男的呼吸重了,他显然认得这个标记。
在裴氏流传的皇室秘辛中,这道疤比任何容貌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带她下去。”刀疤男的语速变快了,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亢奋,“开暗格,请‘老祖宗’留下的账本。”
惊蛰像个麻袋一样被摔进了一处隐秘的地窖。
地窖里潮湿阴冷,墙角堆满了腐烂的草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火味。
她被粗暴地扔在一边。
刀疤男在墙壁某处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只听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一处布满霉斑的墙皮脱落,露出了内里的红木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的卷宗。
“睁大眼看着,这就是你那‘姐姐’欠我裴氏的血债!”刀疤男神色癫狂,他一边点燃香炉里的贡香,一边翻开卷宗,“当年掖庭局调换死囚,我娘受命送你去死,可她心软,用裴家自己的亲骨肉换了你……她养大了你,却送了那个假货进宫去受罪!那个七岁喝下断肠药的,才是真正的裴家女!”
惊蛰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如果武曌是假的,如果武曌才是那个被送进宫的替身……那她这个“真珝娘”又算什么?
这不是权谋,这是一场长达三十年的身份倒错。
香火缭绕,刀疤男跪在地上对着卷宗祭拜,喃喃自语着复仇的计划。
惊蛰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口的阴影中熟练地摸索出那枚藏着的断指发簪。
她状若支撑不住身体,顺势倒在香炉旁,指尖飞快地在滚烫的灰堆里点蘸。
她需要拓印。不管真相如何,这份密档必须带走。
发簪在泛黄的卷宗最后一页轻轻滑过,这种特制的木料遇热能吸附墨迹。
然而,当惊蛰的手指触碰到卷宗末端的空白处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里的纸张似乎被某种特殊的药液处理过,随着香灰的余温散开,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一点点浮现出暗红色的朱批。
那字迹狂草不羁,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戾气,惊蛰绝不会认错。
那是武曌的笔迹。
【真珝娘已由察弊司收养,赐名‘惊蛰’。】
在那行字的末尾,还画着一柄小巧的、滴血的横刀。
惊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没有所谓的“怜悯调换”,没有所谓的“死里逃生”。
从她被送出宫,到被裴家收养,再到后来进入察弊司成为杀人刀,每一步,都在武曌的注视下。
她以为自己在设局,其实她一直住在局里。
“你在干什么!”
刀疤男猛地回头,香炉内壁的机关因温度变化触发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惊蛰没有任何犹豫,在那柄断剑刺向她喉咙的一瞬间,原本虚弱的身体如惊雷般暴起。
她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现代格斗的擒拿术瞬间爆发,“咔嚓”一声,骨裂声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火油!”刀疤男剧痛之下嘶声力竭地大喊。
地窖口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几桶黑漆漆的液体被直接倒了进来。
这些裴氏死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只要确认了“珝娘”在场,他们宁可毁了这里。
惊蛰反身夺过卷宗残页塞进怀里,脚尖勾起地上的一只火油桶,狠狠踢向那几名正要点火的死士。
“轰!”
一声巨响,盐硝与火油在狭小的空间内瞬间爆燃。
气浪掀翻了惊蛰,浓烟瞬间灌满了她的肺部,灼热的刺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出口已经被坍塌的盐包死死封住,白花花的盐粒在火光中飞溅,像一场绝望的大雪。
惊蛰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处溢水的石缝。
那是地下暗河的渗水。
她抓起最后一桶还没被点燃的火油,猛地砸向那处本就松动的侧墙,借着第二波爆炸产生的气浪冲击,整个人蜷缩成团,像一枚炮弹般撞破了酥脆的砖石。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包裹。
冷热交替的剧痛让惊蛰险些晕厥。
她在湍急的暗流中奋力划动,身边不断漂过焦黑的残骸和碎木。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抓到岸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爬上岸时,天色已近黎明。
她大口喘着粗气,手颤抖着伸进怀里。
那份密档已经被河水泡成了烂泥,大部分字迹都已晕开,唯独最后那一角,因为是用特殊的朱砂混合人血所书,此时竟在晨曦中清晰如初。
“惊蛰”二字,殷红如血,透着一股不容逃脱的宿命感。
“呜——”
远处地平线上,苍凉的号角声划破了荒滩的寂静。
惊蛰抬头,只见连绵的黑色甲胄正从官道的尽头缓缓压来,羽林军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武曌的围猎网。
从她踏出长安城的那一刻起,那个人就在等她,等她亲自去撕开这层名为“真相”的血淋淋的皮。
惊蛰握紧了手中的残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任由湿透的衣裳在寒风中冻结结冰。
局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