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是驿站马槽边捡来的劣货,粗粝不平,吃水极快。
惊蛰的手指被冰水浸得发红,只有掌心贴着刀背处还有一丝余温。
呲——呲——
单调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后院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钝锯在割裂凝固的空气。
头顶廊檐处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被风吹断的冰棱。
惊蛰眼皮未抬,手腕却极其自然地微转半寸,刚磨出的刀锋恰好映出一抹如水的寒光,将廊下那处死角的景象倒映其中。
一道佝偻的人影正像壁虎般贴着廊柱游走。
是王福海,武曌身边那个最不起眼的贴身内侍。
这老太监平日里连走路都似乎怕踩死蚂蚁,此刻却身法诡谲,手指轻轻一挑便解开了惊蛰挂在马鞍旁行囊的搭扣,将一卷只有半截的竹简极快地塞了进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搭扣复原。
全程不过两息。
惊蛰依旧低头看着刀刃,指腹在锋口上轻轻一刮,一道细细的血线瞬间渗出。
武曌甚至懒得避讳她。
这种光明正大的“栽赃”,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另一种无声的军令。
次日清晨,天色透着一股惨淡的青灰。
队伍整装待发,惊蛰咬着半个冷硬的胡饼,看似随意地检查行囊,手指触在那卷多出来的竹简上,没有丝毫停顿便将其展了开来。
那是察弊司封存的陈年密档残页,字迹已被水渍晕染,只剩下一行朱批格外刺眼:
“岭南替身女,善仿幼年珝娘笔迹,然左耳垂无痣,此乃破绽。”
惊蛰咀嚼胡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手,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自己左耳垂。
那里有一道极深的旧疤,早已愈合,却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硬块。
那是她刚在这个世界醒来时,武曌亲手用金簪划下的。
——“既要瞒天过海,便不能有任何属于‘武珝’的特征。这颗痣,朕替你削了。”
当时以为是遮掩,如今看着这行字,才知是“标记”。
那岭南女子没有痣,是天生的;而她没有痣,是武曌人工雕琢的。
在这场真假公主的棋局里,武曌早就备好了两颗棋子,一颗用来送死,一颗用来杀人。
“出发。”
车驾启动的吱呀声打断了思绪。
惊蛰将残页揉碎在掌心,翻身上马,面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行至官道岔口,向北是回长安的坦途,向南则通往瘴气横行的岭南。
吁——
惊蛰猛地勒马,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凤辇窗边。
羽林卫的刀枪瞬间出鞘,惊蛰却视若无睹,只对着那紧闭的车窗抱拳,声音沙哑:“陛下,臣昨夜整备行囊,忽忆起之前在裴珫身上搜出的密信,提及岭南有一批私盐船将于近日靠岸,似是裴氏余党筹措反叛资财的退路。臣请命,南下截杀。”
借口拙劣得连旁边的羽林卫副统领都皱起了眉。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许久,一只素手挑开车帘一角,并未露面,只是递出了一枚只有半边的铜铸鱼符。
那鱼符光秃秃的,上面没有刻任何官职调令,是一枚拥有无限解释权的“空白符”。
“三日。”
武曌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听不出喜怒,“三日为限。若你带回活口,朕许你查自己的身世;若带不回,这枚鱼符,便是你的抚恤。”
惊蛰双手接过那枚冰凉的铜符,没谢恩,也没立誓,只是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驾!”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般冲进南方漫天的风雪中。
岭南道多雨,即便入了冬,空气里也总是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
惊蛰并没有隐藏行踪。
相反,她在沿途两处驿站都留下了极为显眼的“察弊司”暗记,甚至在茶寮里故意向人打听“盐船”的去向。
那是猎物在向猎手展示咽喉。
入夜,暴雨倾盆。
当十几名黑衣死士从芦苇荡中暴起发难时,惊蛰并不意外。
她手中的横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炸裂的水花,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对方的手腕或脚踝——不杀人,只废人。
“在那边!她是朝廷的鹰犬!”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惊蛰的脸颊钉入树干。
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似乎毒发体力不支,在下一轮刀光逼近时,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入湍急的浑河之中。
湍急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只有一抹淡淡的血色在浑浊的浪花中稍纵即逝。
岸上的黑衣人追至河边,为首者盯着河面看了许久,才冷哼一声:“中了‘软筋散’又受了刀伤,活不成了。走,回仓向主子复命。”
他们没看到的是,在那浑浊的水面之下,惊蛰正死死扣住一块河底的礁石。
冰冷的河水灌入耳鼻,却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前世数次深潜训练的肌肉记忆被唤醒,她像一条蛰伏的水鬼,屏住呼吸,顺着暗流无声地向着黑衣人撤退的方向潜游。
半个时辰后。
一座废弃的盐仓孤零零地立在荒滩之上。
惊蛰湿淋淋地倒挂在横梁阴影中,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蝙蝠。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落地前被她伸手接住。
下方的木箱已被撬开,几个黑衣人正在分拣财物,却将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盒子随手扔在一旁。
“这破绳子有什么用?晦气。”
待人走远,惊蛰才无声落地。
她捡起那个盒子。
盒盖早已腐朽,里面躺着一根红绳,编织的手法、绳结的样式,竟与她腰间武曌亲手系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而在红绳之下,压着一张泛黄脆弱的户籍纸。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惊蛰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武氏庶女,名珝,生于贞观年间……殁于永徽三年,葬于乱葬岗。”
永徽三年。
那是武曌入宫的前一年。
如果真正的“武珝”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那么无论是岭南的那个替身,还是她这个所谓的“正主”,都不过是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名字,硬套在活人身上的枷锁。
什么皇亲国戚,什么血脉相连。
惊蛰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盐仓里显得格外渗人。
她并没有将那张户籍收入怀中,而是手指发力,将那张证明“真相”的纸一点点撕成了碎片。
她扬手。
纸屑如雪花般飘散,混入窗外泼进来的雨水中,瞬间化为烂泥。
“陛下要我信谁?信这张纸?还是信您?”
惊蛰喃喃自语,眼底最后一丝迷茫被暴戾的杀意取代。
她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也不需要去寻什么根。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有手里的刀是真的。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火把的亮光,裴氏的追兵显然不放心,又折返了回来搜查。
惊蛰缓缓退入阴影深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套不知是谁扔下的、沾满血污的破烂粗布女装上。
那是岭南贫苦渔女最常见的装束,也是那个“替身”最可能的伪装。
她解开了原本精练的护腕,将头发揉得凌乱不堪,随后捡起那套脏衣服,毫不犹豫地套在自己身上。
既然你们要找一个“重伤逃亡的替身”,那我就送你们一个。
她闭上眼,调整着呼吸,再睁开时,眼中那股冷冽的杀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恐与绝望。
脚步声逼近盐仓大门。
惊蛰缩瑟在墙,指甲深深掐进泥灰剥落的砖缝里,喉间压着未咳出的腥甜,而窗外火把的光已舔上她脚边潮湿的稻草——那光晕边缘微微颤动,像在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