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长安城的更漏声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一下一下,又沉又闷。
惊蛰没睡。
那封“刀可择主”的密信烧成了灰,还带点温热。
她盯着那堆灰发了一夜的呆,直到窗纸泛出惨淡的青白。
起身,换衣。
没穿那身扎眼的紫金官服,只套了件寻常巷陌里最常见的粗麻短褐,袖口用布条扎紧。
城外的风里带着土腥味。
义庄的木门轴承早就锈死了,推开时没动静,倒是那股混着霉烂和尸臭的冷气直往鼻孔里钻。
惊蛰没走正门,后墙那块松动的青砖是她上次踩好的点。
冰窖里只有死人。
角落里的李氏还是一团死肉般的模样,只有胸口那点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阎王爷还没收货。
惊蛰伸手探进草堆,指尖触到李氏的手背,冷得像块铁,指尖已经泛起那种缺血坏死的青紫。
还能撑两天。
她动作极快,将李氏身下的几块冰砖挪了个位置,既要降温延缓伤口腐烂,又不能真把人冻死。
末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沿着墙根撒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末。
是特制的香灰,混了极细的磷粉。
活人身上的热气一激,三天不散。
谁要是跟着她进了这冰窖,脚底板沾上这东西,就是走到天边也能闻出那股子怪味。
做完这些,惊蛰没回头,像只野猫一样翻出了墙头。
回城的时候日头刚起,西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叫卖声、车马声混在一起,把义庄那股死气冲散了不少。
她在一家铜镜铺子前停了脚。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面磨得锃亮的黄铜镜,照得人影晃动。
店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拿着块麂皮慢吞吞地擦拭镜面。
看见惊蛰腰间那一点没藏严实的紫金鱼袋穗子,老头浑浊的眼珠子也没动一下,只是手里擦镜的动作停了半拍,顺手递过来一面刚上架的小圆镜。
“客官,新货,照人清楚。”
惊蛰接过镜子,指腹滑过镜背。
那里刻着一行字,细得像是蚊子腿挠出来的:国公府昨夜调三百私兵入京,屯于慈恩寺后巷。
意料之中。老狐狸急了,要把那本不存在的账册挖地三尺找出来。
惊蛰面无表情地把镜子揣进怀里,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巷道。
左右无人,她掏出那面铜镜,手腕一抖,镜子划出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栽进了那层厚厚的黑泥里。
情报记在脑子里就行。
物件留着,就是把柄。
那老头是察弊司埋了十年的暗桩,但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线,哪怕是针对武曌的眼线,也得多留个心眼。
午后,察弊司偏厅。
三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摆在桌上,油花漂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霸道得有些不讲理。
惊蛰坐在主位,手里这碗已经见底。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细致,最后端起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汤。
堂下跪着三个人。
曾经工部尚书府的一等属吏,如今被革职查办的落水狗。
三人抖得像筛糠,特别是中间那个胖子,汗珠子顺着下巴尖往地上滴,把青砖洇湿了一小片。
没人说话,只有惊蛰吞咽面汤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厅里被无限放大。
“啪。”
空碗落在桌上。
中间那个胖子终于崩不住了,膝盖软得像没骨头,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大人!大人饶命!那河工账目是刘尚书逼我改的……不,是国公爷!国公爷拿我一家老小的命威胁,我不敢不改啊!”
剩下两人一听这话,脸白得像纸,刚想张嘴辩解,惊蛰已经站了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
“既然认了,就还有活路。”
惊蛰走到那胖子面前,靴底轻轻踢了踢他那只发抖的手,“明日卯时,带上你们全族老小,到察弊司门口跪着。”
她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是拉家常:“记住了,头要磕得响。响得半个长安城都能听见,你们就能活。要是磕得轻了,听不见响儿……”
她没把后半截话说完,只是笑了笑,转身进了内堂。
夜色再临。
值房里的烛火有些跳跃。惊蛰关紧门窗,解下腰间的紫金鱼袋。
这袋子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武曌给的枷锁。
她伸手探进鱼袋内衬的夹层,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圆球。
那是一枚蜜蜡封着的药丸。
捏碎蜡壳,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展开,只有八个字。
字迹娟秀,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蝉在汝手,朕知其鸣。】
惊蛰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那枚玉蝉。
那是从佛像肚子里掏出来的,原本该随着账册一起挂在武曌窗下的铜铃上。
但那一刻,她动了私心。
那玉蝉成色极古,不像是凡品,更像是某种信物。
她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发髻深处,贴着头皮藏着,连回营更衣都没敢拿出来。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可这八个字,就像是武曌贴在她耳边说的。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里衣。
她甚至下意识地摸向发髻,那硬邦邦的触感还在,此刻却烫得像块烙铁。
原来那天晚上,在含元殿的房梁上,不仅她在看武曌,武曌也在看着她。
或者说,这把刀的每一寸锋芒,甚至每一丝裂纹,都在那个女人的算计之中。
窗外风雪呼啸,像是要把这间屋子吞没。
惊蛰的手指微微颤抖,将那张桑皮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纸张瞬间化作灰烬。
她捏起那点残灰,连同捏碎的蜡丸碎屑,一把塞进嘴里。
苦涩,带着蜡油的怪味,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
“陛下……”
惊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眼底那点惊惧慢慢散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