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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朝堂无戏,人心有诈(1 / 1)

代那一抹更加疯狂的野火。

卯时的长安,天色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察弊司高耸的门楼上。

还没有下雪,但空气里全是湿冷的冰碴子。

“咚。”

头颅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沉闷且规律,不像是在磕头,倒像是在捣肉。

察弊司的大门前,乌泱泱跪了百余号人。

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有还没睡醒就被拖起来的稚童,还有被担架抬来的耄耋老人。

那是昨日那三个贪官的全族老小,按照惊蛰的“吩咐”,来求活路了。

惊蛰站在台阶最上层,手里捧着一碗热豆浆,没喝,只是为了暖手。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场闹剧。

人群里突然起了骚动。

几个身形壮硕、却穿着不合身粗布短褐的汉子,像泥鳅一样在跪拜的人群里乱钻。

“哎哟!踩死人了!”

“别挤啊!我的腿!”

惊蛰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国公府那老狐狸还是这几招,派家丁混充百姓制造踩踏,只要这里死几个人,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半个时辰后就能堆满武曌的案头——“察弊司酷吏逼死良民”。

她轻轻吹了一口豆浆上的浮沫。

街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突然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摔。

“哐当!”

这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暗号。

原本缩在墙根晒太阳的几十个叫花子,突然像疯狗一样冲进人群,不是打人,而是几个人按住一个,精准地把那几个捣乱的“家丁”死死压在身下。

“这几个人是国公府的!”老乞丐扯着破锣嗓子喊,唾沫星子乱飞,“俺认得!昨晚就是他们给俺二两银子,让俺今早来捣乱!说是国公爷怕事情闹不大,逼着咱们作伪证啊!”

被按在地上的家丁拼命挣扎,刚想骂人,嘴里就被塞了一团不知哪来的烂布,只有呜呜声。

跪着的那百余号家丁眷属本就是惊弓之鸟,一听这话,恐慌瞬间变成了愤怒。

“国公府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咱们给尚书府卖命,他们还要踩死我们的孩子!”

哭喊声、咒骂声瞬间炸开了锅。舆论的风向,比冬天的风转得还快。

惊蛰喝了一口豆浆,有点凉了,腥气冲鼻。

她随手将碗递给身旁的侍卫,转身下阶。

这把火,烧起来了。

半个时辰后,含元殿外。

雪终于落下来了,大片大片的,很快就盖住了白玉石阶上的血迹。

惊蛰跪在雪地里,没穿那件御寒的狐裘,单薄的公服早就被雪水浸透。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那枚温润的玉蝉。

只不过,那只托着玉蝉的右手有些古怪。

袖口滑落,露出的一截皓腕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新伤,皮肉外翻,血迹未干,正顺着手肘滴在雪地里,烫出一一个个暗红的深坑。

那是她昨晚对自己下的刀。

没有这道伤,这玉蝉就是“私藏”。

有了这道伤,这玉蝉就是她为了护住证物,不惜“藏于血肉”的忠心。

珠帘后,武曌的身影影影绰绰。

“陛下,臣有罪。”惊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臣激起民愤,虽是为了破局,却损了陛下圣誉。此物乃臣拼死护下的证物,特来归还。”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了珠帘。

武曌走了出来,凤眼微垂,视线在那枚玉蝉上停了一瞬,又滑向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是玩弄人心的大宗师,怎会看不出这一出苦肉计?

若是旁人敢在她面前耍这种小心眼,早就在慎刑司里被剥了皮。

但看着惊蛰那双低垂却倔强的眼睛,武曌眼底那点杀意,竟淡了几分。

这把刀,不仅疯,还学会了怎么给自己裹上一层漂亮的刀鞘。

“起来吧。”

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没有去接那枚玉蝉,而是转身往殿内走去,明黄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

“玉器易碎,人心更脆。”

那清冷的声音飘进惊蛰的耳朵里。

“你既知其鸣,便替朕听清些。若是听错了音……”武曌顿了顿,“这手,也就不用留了。”

惊蛰重重磕头:“臣,遵旨。”

直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惊蛰才缓缓直起腰。

寒风吹在伤口上,痛得钻心,她却觉得这痛感无比真实痛快。

这一局,赌赢了。

夜色如墨,慈恩寺后巷。

这里是长安城的贫民窟,也是那个瞎眼老头情报里“私兵”藏身的地方。

惊蛰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像一只等待猎食的夜枭。

巷子里确实有人。

几百号人,挤在破败的庙堂和窝棚里。

但惊蛰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有杀气。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的横刀锈迹斑斑,大多都在咳嗽、打摆子,甚至还有几个在角落里烤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死老鼠。

这哪里是私兵?分明是一群被强行套上甲胄的流民乞丐。

根本没有什么精锐,也没有粮草。

国公爷那老狐狸早就料到她会来。

若是她今晚带着察弊司的人冲进去大开杀戒,明日国公就能在朝堂上哭诉:察弊司屠杀流民,以此冒领军功,陷害忠良。

这是个“空城计”,也是个死局。

“好算计。”

惊蛰嚼着一片薄荷叶,冰凉的汁液刺激着神经。

既然是演戏,那就把戏台子搭得更大一点。

她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又摸出一封用羊皮纸伪造的信函——那是她凭着前世记忆,模仿北狄文法写的“密信”。

不管能不能骗过所有人,只要能骗过今晚的禁军就行。

惊蛰像只灵猫一样滑下树干,借着阴影的掩护,在大庙四周那几个堆满干草的垛口处,依次点火。

冬夜风大,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

“走水啦!”

惊蛰扯着嗓子,模仿着男人的粗豪嗓音大喊,“北狄细作在此接头!被发现了!他们要烧毁证据!”

一边喊,她一边将那封羊皮信狠狠甩进火场边缘,又顺手抄起一块石头,砸向不远处巡逻的羽林卫哨塔。

巷子里的流民被火惊醒,惊恐地四散奔逃,场面瞬间失控。

远处的羽林卫被火光和喊声惊动,马蹄声如雷般滚滚而来。

惊蛰隐入黑暗,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长安城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要装弱,我就给你扣个通敌的大帽子。

禁军介入,众目睽睽之下搜出“狄文密信”,我看你怎么洗。

三日后。

国公府的大门被羽林卫粗暴地撞开。

理由堂皇正大:私通北狄,囤兵谋逆。

证据确凿——那封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密信,经过鸿胪寺卿的辨认,确系北狄王庭的密语。

至于这密语为何如此拙劣?

那是上面的大人物们该操心的事,底下人只需要一个动手的借口。

武曌的圣旨下得极快。

但当惊蛰跪接圣旨时,却愣了一下。

诏书的最后一句,不是赏,也不是杀,而是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敲打:

【此案由察弊司协理官惊蛰监审,不得刑求,唯凭物证。】

惊蛰捧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得刑求。

这是要把她的爪牙拔了一半。

没有酷刑,那些嘴硬的死士根本不会开口。

武曌这是在逼她,逼她不用蛮力,而用脑子把这桩铁案办死。

这是试炼,也是警告:做刀可以,但别只做一把只会见血的屠刀。

是夜,察弊司值房。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惊蛰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份刚刚逼着国公画押的认罪书——虽然不能动刑,但那是对肉体。

至于精神上的折磨,她有的是比剥皮抽筋更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她提起笔,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玉蝉何用】

这四个字水渍未干。

“笃。”

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穿过窗户的缝隙,落在了案头。

惊蛰猛地抬头。

那是一片梅花瓣。

此时并非梅花盛开的季节,但这花瓣却是新鲜的,甚至还带着大明宫里特有的龙涎香气。

花瓣洁白如雪,唯独花心处,嵌着半粒鲜红的朱砂。

惊蛰捏起那片花瓣。

朱砂,红得像血,又像是某种默许的批红。

她转头望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含元殿,是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俯瞰众生的地方。

远处的宫灯如星河,其中有一盏,似乎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注视。

惊蛰看着指尖的那点红,紧绷了几日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阴冷,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癫狂与野心。

她拿起桌上那份足以让国公府满门抄斩的认罪书,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火舌卷起纸张,黑色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不用这个,我也能让他死。”

惊蛰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呢喃,仿佛在对那个远在深宫的女人说话:

“陛下,这把刀您若是用顺手了……下次疯,我替您烧了那把龙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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