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叶惜英不是外人。
她点点头，温声道：“既然孕吐这么严重，不如就在我们这儿住下？我琢磨些新鲜吃食给你试试，看能不能吃得下。”
江为止上前一步，郑重一揖：“小姑，我们这次来……正有此意。我想让惜英在您这儿住一段时日，您看……方便吗？”
叶雯一怔。
高门主母跑到她这儿暂住，传出去难免惹闲话。但江为止不是胡来的人，这么做必有缘故。
她很快点头：“惜英本就是我们叶家的姑娘，说什么暂住？这儿就是她的家，想住多久都行。”
叶惜英感动的不行。
从来女子出嫁便是别家的人，娘家再亲也是“客”。可小姑说，这儿永远是她的家。
她用力点头，眼眶都有些红了。
温向南等人带着叶惜英去安顿，叶雯和江为止则留在室内。
“小姑，”江为止脸色变得严肃，“实不相瞒，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不太平，我把惜英放在你这，我才能放心。”
叶雯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江府里，也有”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江为止点头，“谢家如今已是狗急跳墙，如今生死存亡之刻，我府中那些人，肯定会从背后下手。惜英怀有身孕，状态也不好，我实在不放心她留在家里。”
叶雯点点头，“放心吧，到底我们是一家人，我会看着她的。”
得到叶雯的承诺，江为止才放心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京城都笼在一片惶惶不安的阴云里。
皇帝“病重”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头巷尾。
圣体有违，已连续半个多月未曾临朝。
以谢侯爷为首的一干朝臣，日日跪在养心殿外，高声恳请面圣，却屡屡被江阁老带着几名老臣挡在阶下。
双方对峙，言辞激烈，几乎每日都要在宫门前演上一场。
渐渐地，民间开始流传起各种揣测。
有人说陛下早已病入膏肓，江家秘不发丧，意图挟幼主以令诸侯；更有人说江阁老父子把持朝政，隔绝内外，有谋逆之心……
流言如野火，一点点燎过京城的茶楼酒肆、深巷小院。
百姓交头接耳，官员心神不宁，连巡城的兵马司都绷紧了弦，街面上往来巡查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
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越拉越紧，不知何时便会骤然断裂。
谢侯爷站在府中高阁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只等东风。
宫中，养心殿内。
皇帝垂眸看着掌中那枚乌沉沉的雷火弹，许久未发一语。
终于，他将绘制详尽的图纸推到御案另一侧：“江卿，火速安排，秘密量产此物。”
江为业双手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这雷火弹恐怖的威力注解……普天之下，除了锦霞君，还有谁能拿出这样的东西？
江为业敛目：“臣，遵旨。”
他将图纸仔细收拢入袖，转身退出殿外。
皇帝的目光追随江为业而去，眸中情绪晦暗不明。
贵妃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当初擢升大哥为工部尚书……莫非早就算到了今日？”
工部没了谢家的眼线，便是昼夜赶造兵器，也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皇帝没有答话，只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却有些重。
“阿雪，”他抬起眼，目光里褪去了平日君王的疏淡，只剩下歉疚与温柔，“前半生……让你受委屈了。是朕不好。”
贵妃怔住。
这么多年，他宠她、纵她，却始终隔着一层天子的威仪与权衡，一言一行皆是深思熟虑后的姿态。
可此刻，她仿佛又看见了少年时的顾景明。
那个会在宫墙下偷偷塞给她杏花，会因她一句玩笑红了耳朵，会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定不负你”的少年顾景明。
江贵妃鼻尖一酸，眼圈蓦地红了。
皇帝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没有挣扎，只将脸埋进他肩头，许久，才闷闷说了一句：
“你知道就好。”
他收拢手臂，将她拥得更紧。
前半生身不由己，各方掣肘，连护住心爱之人都要迂回算计。
如今棋盘已清，障碍将除。
他终于可以，做他自己了。
李青青的姨娘余氏与弟弟李永，被安置在府邸东南角一处僻静小院。
这些日子，母子俩三餐皆在院内自用，从不往正厅凑。
自古哪有嫁女儿，连母亲与幼弟一并长住夫家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那样难堪的过往。
他们每多留一日，便像是时刻提醒着所有人，李青青曾是个背信弃义的细作。
纵使温家无人再提，余氏与李永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扎着。
这日，李永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温书，忽然“啪”一声轻响，一个纸团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
他朝四周看去，却空无一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明日未时，城西铁匠铺。若有违背，后果自负。”
余氏一把夺过纸团，看清内容后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竟还不肯放过我们！”
李永虽年少，经历了这些日子，性子沉稳的不似普通孩童。
他抿紧嘴唇，小手将纸条攥得死紧。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温向北的声音：“姨娘，永哥儿。”
母子二人慌忙收敛神色。
李永飞快将纸团塞进怀里，余氏已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迎上前去。
“姑爷。”她欲行礼，被温向北轻轻拦住。
“都是一家人，姨娘不必多礼。”温向北目光扫过母子二人，“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
小李永低头应道：“多谢姐夫关照，一切都好。只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向北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与一封荐书，“虽说是一家人，可到底你们会不习惯。我在城西置了处小院子，这是地契。娘托舅父替你寻了京城一家书院，明日便可入学。”
他将东西递到李永面前，声音放得更缓：“你年纪虽小，却已是家中男丁。这些便当是姐夫暂借你的。往后好生读书，早日为你姨娘、为你姐姐撑起门户。可好？”
余氏与李永齐齐怔住，竟忘了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