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这场病,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叶雯缓缓靠回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皇帝。
难道皇家人的心思都是这般深沉吗?
她摇头苦笑,一开始的焦急慢慢散去。绷紧的后背放松下来,靠在了车壁上。
既然如此……她回京要做的,便不是“救命”,而是“配合”了。
江府。
叶惜英推开丫鬟递上的补汤,胃里一阵翻涌,俯身又干呕起来。
江老夫人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按理说三个月一过就该舒坦了,你这怎么二月才开始吐,到现在都四个多月了,怎么还沾不得油腥?”她边替儿媳拍背顺气,边念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娘。”
江为止迈步进来,手里提着个精巧的食盒。
江老夫人立刻瞪过去:“你跑哪儿去了?惜英不舒服,让你多陪着,要是我的乖孙有什么闪失,看我不收拾你!”
人至晚年才盼来幺子的血脉,她对叶惜英这一胎看得比什么都重。
“阿姐给惜英备了燕窝,我亲自去取了一趟。”江为止将食盒交给一旁的丫鬟,语气平淡。
江老夫人却蹙起眉:“你阿姐送燕窝,为何不让宫人送来,偏要你亲自跑一趟?”
江为止目光不经意般掠过侍立在侧、低眉顺眼的宁秀芝,随口应道:“阿姐不放心,想当面问问惜英的状况。行了娘,这儿有我守着,您先回去歇着吧。”
江老夫人见他神色间隐有不耐,只得作罢,又细细嘱咐了好几句,才带着宁秀芝转身离开。
房门合拢。
江为止走到叶惜英身侧,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极轻地按了按。
叶惜英抬眼看他。
叶惜英抬眼睨他:“作甚对娘不耐烦?”
孕中情绪起伏,她近来常对他使小性儿。这样的眼神,江为止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他只是笑,伸手将她揽近些:“娘娘寻我有正事,不便当着外人细说,才拿话搪塞过去。”
他掌心覆上她尚不显怀的小腹,声音柔了下来:“今日这小东西可还安分?”
“就那样吧。”叶惜英蔫蔫地靠着他。
“告诉你个好消息,”江为止低头蹭了蹭她发顶,“小姑快回京了。她法子多,定能弄些你能吃下的东西。”
叶惜英眼睛一亮:“小姑要回来了?”
“嗯。”江为止沉吟片刻,又道,“惜英,等小姑回来……我送你去她府上住些日子,可好?”
叶惜英一怔:“怎么突然这么想?我若去小姑家住,旁人该说闲话了。”
“小姑常有些新奇点子,你去了,兴许孕吐能轻些。”他轻抚她腹部,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思量。
叶惜英细看他神色,眉间渐渐笼上忧色:“相公,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江为止轻叹。
有个太过聪慧的娘子,果然瞒不住。
可他不能细说谢家若真狗急跳墙,京城必乱。他怕有些人会趁乱对怀有身孕的她下手。
而小姑那儿……不知怎的,他就是笃定,但凡靠近她,便最安全。
不知名的暗器,杀伤力极强的雷火弹,小姑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顶尖杀器?
而且他总觉得,小姑有的,可不止这些。
因此,小姑身边绝对最安全。
他必须把她送到叶雯身边。
“听我的便是。”他握住她的手。
“娘那边……”
“娘那儿我去说,只道你孕吐难受,小姑擅调理,去住些时日便回。”
叶惜英见他心意已定,便不再多问,只轻轻点头。
相公总不会害她,而且,她也喜欢和小姑待在一块。
望着江为止俯身对着她腹部低语的模样,叶惜英心头漫开绵绵的甜。
两年前,她还是县城里人人嘲笑的“不下蛋的母鸡”,在婆家受尽磋磨,走投无路。
如今却成了一品诰命,夫君是朝中重臣,婆家更是显赫阁老府。
腹中还有了他们的孩儿。她这些日子时常做梦,梦见一个肉嘟嘟的小女孩朝她跑来,嘴里甜甜地叫着娘
这般际遇,从前连梦都不敢梦。
如今,相公此举,是将她和孩子,托付给小姑?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江为止的发顶:“相公,你要当心。无论如何……为了我和孩儿,切莫亲身犯险。”
许是孕妇的直觉,她总觉得,他要做的事……很危险。
江为止抬起头,望进她眼里,一字一句,如同许诺:
“放心。我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胡说什么!”叶惜英轻捶他肩头,却被他笑着揽入怀中。
两人笑闹着倒向床榻,屋内烛火闪烁,透着几分温馨的光芒。
半月后,叶雯一行车马终于赶回京城。
城门刚开,便见宫中专候的轿辇已静候在侧,数名内侍垂首恭立,显然已等了多时。
“锦霞君,”为首的内侍上前躬身,“娘娘吩咐,请您直接入宫。”
叶雯掀起车帘,回头看了眼马车内的温向北兄妹与李青青等人。
温向南朝她摆手:“娘你先去吧,我带三嫂他们回府就好。”
叶雯点点头,转身下了马车,登上宫轿。
轿辇在养心殿外稳稳停下。
叶雯跨出轿门,抬眼便见殿外侍卫林立,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个个按刀肃立,气氛凝重。
她目不斜视,迈步入内。
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殿内烛火通明,却隐隐有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叶雯刚踏入内殿门槛,里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贵妃已从屏风后疾步而出,发髻微乱,眼底满是血丝,一见她便伸手牢牢握住:“什么时候了,还拘这些虚礼!”
她不等叶雯开口,拉着人便径直往龙榻方向去。
锦帐垂落,明黄被衾间,皇帝闭目躺着,面色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贵妃松开手:“锦霞君……快来看看陛下,他是怎么了?”
叶雯被皇帝那副憔悴灰败的模样惊得心头一跳,若非早从顾荣的反应里品出端倪,她几乎真要以为这位天子是中了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