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那声音又响了。
刘海听见了,心跳也跟着加快。他的手还放在琴键上,指尖发麻,掌心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啪、啪、啪,像在数着时间。
他没动。
身体僵住,背挺得直直的,连呼吸都很轻。眼前有点黑,眼角看到一些闪动的小光点。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还是一下就听出了那个音——c调,一个单音,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声音。
他知道,这声“叮”不是开始,是警告。
琴声还在扩散,空气微微震动,整个地下室好像都在抖。七个人站在琴台前,站得整整齐齐,嘴张着,还在唱歌。他们的声音很低,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每一个音都反着来,听着让人头皮发紧。
那些黑影已经靠得很近了。
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团黑色的雾混着烂掉的数据,表面不断滴下黏液,碰到地面就发出嘶嘶声。灰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裂缝越扩越大。其中一只伸出爪子一样的东西,慢慢朝刘海伸过来。
两步远。
一步远。
就在要碰到衣服的时候,刘海咬牙站起来,左手猛地摸向第一具人形胸口。
那里插着一块玻璃碎片,半透明,边缘锯齿状,扎得很深。奇怪的是,这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唱歌,好像那块玻璃本来就在身上。
刘海的手滑了一下,沾了太多血和汗。他深吸一口气,用拇指顶住碎片侧面,用力一拔。
咔的一声,碎片出来了。
就在碰触到它的瞬间,一幅画面冲进脑海——
一座塌陷的城市,天是紫红色的,云像烧焦的棉花。街道断了,高楼歪斜,到处都是不动的人影。镜头拉近,一个男人跪在废墟里,怀里抱着一只烧焦的布偶,布偶眼睛没了,嘴巴却被缝成了笑脸。男人低声哼着歌,正是刚才那首倒着唱的歌,可只唱了一半,声音突然停了。下一秒,地面裂开,黑影从地缝涌出,把他拖进了地底。
刘海晃了一下,腿一软,差点摔倒。
但他撑住了,指甲掐进手掌,用疼让自己清醒。
“还能继续吗?”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脸色白,额头有汗,穿着一件旧灰色卫衣,袖口磨毛了,右手食指轻轻抖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消耗。
刘海喘了口气,点头:“能。”
他走向第二具人形。
每拔一块碎片,就会有一段陌生记忆冲进来。
这些不是他的记忆,也不是假的。是真实发生过的死亡瞬间,是以前那些想破解系统却失败死去的人,最后看到的画面。
第二块碎片取出时,他看见一个女人倒在雪地里,睫毛结霜,嘴里还在哼倒歌的最后一个音。她脚下有一串脚印,通向远处一扇发光的门,但她没能走到。黑影从背后扑来,把她拖进雪下,歌声断了。
第三块,是一个年轻人被数据撕碎的画面。他在虚拟空间奔跑,身后追着大片代码,嘴里大声唱着变奏曲。就在快到终点时,系统判定他“越界”,整个空间崩塌,他变成无数像素点,散在空中。
第四块,有人在火海中唱完最后一句倒歌。火焰吞了他的身体,但歌声穿过大火,在空中留下短暂的音符痕迹,然后熄灭。
第五块第六块
刘海的动作越来越快,手几乎成了本能。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也不管掌心的伤口有多大。血混着黑黏液,滑腻腻的,好几次差点让碎片脱手。他呼吸急促,胸口像压了石头,每次吸气都烫得慌。
第七块最难。
最后一具人形站在最右边,胸口全是黑黏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玻璃碎片和骨头长在一起,周围组织变成灰黑色,像是已经被污染了。
刘海蹲下,用指甲一点点抠开黏液边缘。那东西居然会动,好像知道危险来了,开始往回爬,想盖住碎片。
“别动。”他低声说,像是命令自己,也像是对那团黏液说话。
他屏住呼吸,抓住碎片根部,猛地一拽——
“呃!”
整条手臂剧烈抖动,肩膀像被撕开一样疼。碎片终于拔了出来,伴随着一声闷响。第七段记忆也冲了进来:
一间密闭实验室,墙上挂满屏幕,显示七个不同地方的画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操作台前,飞快敲键盘。她在输入一组音符:c-f-b。屏幕上跳出红字:“权限不足”。她没停,按下确认键。
下一秒,警报响起,灯变红,所有屏幕同时黑了。她回头看了眼门口,轻声说了一句:“至少让他们听见。”
然后,黑影降临。
刘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大口喘气。七块碎片全落在地上,散乱一片。
他撑起来,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摊在掌心。缺口对缺口,慢慢拼。这不是随便拼的,是有顺序的——七块玻璃,最后拼成一个倒三角,边缘泛着蓝光,像一块沉睡的电路板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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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好的瞬间,头顶传来动静。
没有雷,没有风。
只是空气变了。
原本闷闷的空间突然变得稀薄,像是氧气少了。接着,一道道半透明的音符从天花板落下,像雨。它们不是真的,但在空气中留下微光轨迹。穿过黑影时,那些怪物竟然停顿了一瞬。
音符落地后没消失,而是变成一行行扭曲的符号,像古老的乐谱文字。有些符号自己移动,和其他结合,形成新的音程;有些闪几下就没了,像是信息太多装不下。
刘海抬头看。
音符越来越多,整个地下室都被幽蓝的光笼罩。那些符号连成网,变成三层并行的声部线,互相缠绕又不打架。主旋律在中间,粗壮如树干,两边是辅助轨道,节奏复杂得让人晕。
他赶紧拿出笔记本,想记下这些符号。笔尖刚碰纸,却发现写不上去。字一出现就没了,像被吸走了一样,仿佛这张纸不属于这里。
“不行。”他说,“记不住。”
他改用嘴,试着哼一段基础倒歌旋律——他们练过很多次的简单音阶,c-e-g-c,再反过来。
音符雨忽然一顿。
有几滴偏了方向,在空中划出短句轮廓,像是回应他。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整首曲子的骨架。
“看到了!”他眼里有了光。
少年闭着眼听,嘴唇微动。等那串音符落地,他立刻复述出来,一字不差,连气息停顿都一样。
“这是变奏曲。”他说,声音不太确定,“但结尾写着终极变奏需要三个人。”
刘海皱眉。
“三个人?我们只有两个。”
话没说完,头顶轰的一声。
一块石板炸开,尘土飞扬,碎石四溅。一个人从上面摔下来,滚了半圈才停住。她右臂护头,左手游紧攥着什么东西。胳膊上有灼伤,皮肤红肿起泡,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又是灰又是血。
但她睁着眼,还有意识。
刘海跑过去:“你怎么样?”
林夏没回答,先把手里东西举起来。
是一块齿轮,半个手掌大,颜色幽蓝,表面有裂纹。像是从机器核心硬扯出来的,边缘不齐,还在发烫,带着微弱的电磁波动。
“我拿到了。”她说,声音沙哑,“在黑影里面。”
刘海接过齿轮,冰凉,但能感觉到震动。不是机械的那种,更像心跳。
他回头看地上的倒三角玻璃。
两件东西之间有种奇怪的感觉。当他把齿轮靠近玻璃时,震动更明显了,像是彼此在呼唤。
他把拼好的玻璃放在地上中央,然后举起幽蓝齿轮,悬在玻璃上方。
距离三厘米时,变了。
空中的音符雨密度翻倍,速度变慢,每一滴落地都不再消失,而是绽开微光,像水花蔓延。几秒钟,整个地面被铺满,曲谱完整出现——不再是零散符号,而是一份真正的、可以读的乐章。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黑影全部僵住。
它们身上的黏液不动了,身体轻轻抖,像是被压制。原本逼近的姿态彻底停下,有几只甚至往后退,像是怕了这份力量。
刘海看着地上的曲谱,三个声部叠在一起,互不干扰。中间一条线特别粗,是主旋律,两边各有一条辅助线,标着“左引”和“右承”的古文。
“这就是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唱?”他问。
少年看着曲谱,眼神有点恍惚。
“可是”他低声说,“我不确定我能撑住。上次唱歌,脑子像要裂开。”
那是三天前的事。
他们在废弃医院找到第一个载体,试激活倒歌。少年第一个唱,刚到第二个音节,额角就流血,瞳孔失焦,直接昏倒。醒来后连续两天分不清左右,梦里全是音符在脑袋里撞。
林夏挣扎着坐起来,靠墙喘气。
“那就别硬撑。”她说,“我们不是来送死的。”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银链断了,吊坠碎了一半,但还有微光闪,像电池快没电。
“刚才我在上面,听到下面的声音。就是这个音阶,让我能靠近黑影核心,才抢到这块齿轮。”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
“你们知道吗?上面的楼层,每一层都有频率屏障。我用了十七分钟突破第三层。。”
刘海低头看手中的齿轮。
它和玻璃之间还有轻微震动,像是还没完全激活。
“所以它们本来就是一套的?”他说。
林夏点头:“系统不会随便让我们拿到东西。每一步,可能都是设计好的。”
少年忽然抬头。
“等等。”他说,“如果这曲谱是早就安排好的,那‘三人声部’是不是也意味着必须是我们三个?”
没人回答。
安静了几秒。
刘海看着地上的曲谱,又看看齿轮。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比之前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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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累,不只是精神受冲击。
这次是真正去碰系统的规则。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抗系统,是在打破牢笼。但现在看来,也许从一开始,就被引导着走到这一刻——成为仪式的执行者,而不是破坏者。
他深吸一口气,把齿轮轻轻放下去。
就在接触玻璃的瞬间,两者同时亮起。
一道蓝光从中心扩散,沿着曲谱线条爬行,像电流走遍全身。整个地下室开始轻微震动,地面发出低频共鸣,墙缝中渗出淡蓝色雾气,凝成漂浮的音符颗粒。
黑影的核心沙漏晃了一下,内部颗粒停了。
刘海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他,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的。他的思维像被接进一个大数据库,无数信息闪过:坐标、时间、失败记录、存活率统计还有七个名字。
那是前七次尝试者的名字。
他们失败了,但他们留下了痕迹——他们的死亡记忆,成了今天这首曲子的基础。
他抬头,看见音符雨开始重组。
不再乱落,而是有规律地排列,形成新的节奏。主旋律先出现,由c-f-b三个音组成,接着左右声部响应,构建出立体的声音空间。
少年闭上眼,嘴唇动了动。
“我听到了。”他说,“新旋律。”
林夏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齿轮。
“它在回应。”她说,“但还不完整。”
刘海看着两人。
一个快撑不住,一个受伤了。
但他们都在。
他把手按在拼合玻璃上。
“那就试试。”他说,“我们一起。”
三人围成三角形,站在曲谱外。玻璃在中间,齿轮嵌在倒三角顶端的凹槽里,刚好合适。蓝光持续流转,照在他们脸上,像是为这场仪式加冕。
“主声部我来。”刘海说,“f音起,b收尾,中间靠你们接。”
少年点头:“左引归我。”
林夏吸了口气:“右承交给我。”
“准备好了就说。”刘海闭眼,调整呼吸。
三秒后。
“好了。”
“开始。”
刘海开口,第一个音是c。
清亮,坚定,穿透力强。
接着,f音升起,带点金属感。他的声音不华丽,但很稳,像是能把混乱拉回秩序的锚。
少年接上左引声部,用假音托住副旋律,节奏慢半拍,制造出延迟效果。这种“滞后共鸣”正是倒歌的关键之一——通过不同步的振动,扰乱黑影的能量场。
林夏负责右承,她的声音低,有点沙哑,像砂纸擦金属。她唱的是反向音程,每个音都在拆解主旋律,却又在拆解中重建。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前所未有的结构。
刹那间,整个地下室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曲谱上的符号全都升空,围着三人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立体音环。黑影发出哀嚎,身体扭曲,黏液沸腾蒸发,一只只开始崩解,化作黑烟消失。
但核心区那只没退。
它是首领,体型是其他三倍,胸口飘着一枚残缺齿轮,和林夏抢来的那枚很像,只是颜色暗,像坏掉的旧机器。
它缓缓抬起双臂,做出指挥动作。
顿时,四周墙壁裂开,更多黑影从缝隙涌出,数量远超之前。它们不再乱冲,而是排成阵型,围成圆圈,一起发出低频共振。
空气震荡。
刘海胸口一阵剧痛,像被人打了一拳。他咬牙坚持,不敢停。
少年脸色越来越白,鼻孔流血,但他仍守住左引节奏。
林夏最惨。右臂麻木,喉咙撕裂,每次发声都带着血腥味。但她没停,反而加大反向音程强度,甚至故意跑调,制造尖锐的不和谐音。
“再再撑一下!”她嘶声道。
这时,地面的曲谱突然变了。
原本静止的符号开始流动,像液体重新排列。主旋律分裂成两条,一条原样,另一条反向运行,形成镜像。
“不对!”少年突然睁眼,“这不是变奏这是重启!”
刘海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这首曲子根本不是为了消灭黑影。
它是用来重启系统的。
而重启的前提,是三个符合条件的人,同时唱特定声部,才能触发最终协议。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次重启,都会抹去演唱者的一部分记忆。
更可怕的是,根据系统日志,过去七次重启,从来没有三人活下来的记录。
“不能停。”林夏咬牙,“停下来我们都得死。”
“但我们可能会忘记一切。”少年声音发抖,“包括为什么来这里,包括彼此是谁。”
“那又怎样?”林夏冷笑,“只要活着,就能重新记住。”
刘海看着她,又看向少年。
他知道,这一唱,可能是告别。
也可能,是重生。
他闭上眼,把全部意志投入歌声。
c-f-b。
c-f-b。
一遍,又一遍。
音环越转越快,蓝光几乎吞没了空间。黑影首领发出最后咆哮,冲向三人。但在碰到音环的瞬间,它的身体被分解成无数数据碎片,随风散去。
轰——
巨响,像世界初开。
所有声音没了。
所有光熄了。
世界陷入绝对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微光从头顶裂缝照下。
刘海睁开眼。
他躺在地上,浑身酸痛,记忆模糊。他记得自己在找一首歌,一首能开门的歌。他记得有两个同伴,一个擅长高音,一个声音沙哑。
但他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他坐起身,看见身边散落着七块玻璃碎片,拼成一个倒三角。旁边躺着一块幽蓝齿轮,已经冷却。
不远处,少年慢慢醒来,揉着太阳穴,眼神迷茫。
再远处,林夏靠墙坐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断链。
三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他们站起来,拍拍灰尘,走向那扇从未打开的门。
身后,地上的曲谱正一点点消失。
像一场梦醒后的痕迹。
门外,新的城市在等他们。
天空还是紫红色。
但这一次,风里有了声音。
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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