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把幽蓝齿轮放进倒三角玻璃的凹槽里。
咔的一声,齿轮卡进去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空间都震了一下。地面轻轻晃动,头顶裂缝飘下灰尘,混着铁锈味的风吹到脸上,有点凉。空气里又出现了音符,像水滴一样往下落。它们不是真的东西,也不是幻觉,而是浮在空中,闪着微光,像萤火虫一样慢慢飘下来。
这次不一样了。
音符没有落地消失,而是在半空停住了。接着排成三行竖立的谱架,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一个,整整齐齐。颜色分别是蓝、红、金,各自发出不同的光:蓝色安静,红色热烈,金色温暖。每个谱架都是光组成的,边缘微微抖动,像是在呼吸。
刘海抬头看,眼睛睁大了。
谱架上的符号开始动了。线条自己连起来,音程自动对准。中间写着“主声部”,左边是“左引”,右边是“右承”。三个位置都有名字,可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他和林夏能唱,少年也能撑一段。但三声部必须同时开始,少一个都不行。
这是一场合唱,不能慢半拍,也不能弱一点。错了就会失败,还可能伤到自己。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想去站右承的位置。
他刚抬起脚,鞋底蹭着地上的碎石发出声响。他张嘴想试音,突然地上冒出一团黑黏液,顺着他的鞋子往上爬。那液体黑得发亮,闻起来像烂铁加焦糖,很难受。它慢慢动,像有生命,在碰到少年脚踝时猛地加快,差点缠上小腿。
少年立刻后退,差点摔倒。黏液没追,反而缩回去,聚在一起,越堆越高,最后站成了一个人形。
是个孩子。
个子不高,大概十岁左右,穿一件旧衣服,袖口破了,裤腿卷着。脸看不清,像是雾做的,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孔,也没有神采,却让人觉得他在看着你。
他站在谱架前,手垂着,头低着,很安静,也很奇怪。
刘海愣住了。
他见过不少怪事。自从三年前在废弃剧院捡到第一块齿轮后,他就总遇到说不清的事:会自己翻页的乐谱、没人唱却响起的童谣、墙上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五线谱但他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不像鬼,也不像影子,更像是被撕下来的一段记忆,变成了真的。
林夏靠墙坐着,手臂还在流血。
她刚才为了挡一次攻击,用手臂接下了黑影首领的爪子。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断链,那是妈妈留下的东西。银吊坠早就断了,只剩下一小截挂在绳上。这时,那残坠忽然闪了一下光,很弱,但很清楚,像是回应什么。
那道光连到了孩子的身上,像一根细线。
光丝很细,像蜘蛛网,但从林夏的项链连到孩子的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孩子晃了晃,抬起头,张开了嘴。
旋律出来了。
不复杂,就是c-f-b三个音,简单得像个小孩唱歌。但在这种时候,这三个音正好补上了主声部缺的那个节奏点。每一个音都像钥匙插进锁孔,刚刚好。
三色谱架同时亮了一下。
蓝光从中扩散,红光往左卷,金光往右延,三种颜色在空中交叉,变成一个三角形的光网。光网慢慢降下来,像天幕盖住整个地下室。空气中出现很多小音符,连成一张大图,好像整座建筑都在跟着震动。
刘海马上开口唱主声部。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音都很稳。他知道这不是表演,是战斗——用声音当武器,对付藏在时间缝隙里的黑暗。
少年咬牙跟上左引,声音有点抖,但他没停下。
他本来就身体不好,鼻子还在流血,气息不稳,可他死死抓住节奏,不肯掉队。汗水从他脸上滑下来,滴进衣领,打湿了衣服。他闭着眼,像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嘴唇轻轻动,像是在默念一首忘了的歌。
林夏用沙哑的声音唱右承,每个音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受伤了,没法大声唱,但她压低声调,用气息带音,让每个音都有分量。她的声音不如刘海厚重,也不如少年清亮,但却有一种穿透力,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坚定又清楚。
三个声音合在一起,不乱也不重,像拧成了一根绳。
这根“声音的绳”冲向光网中心,引发了变化。光网猛地收紧,然后向下压,直奔地中央的沙漏。
黑影首领还站在那儿。
它是这片地方的头儿,掌控着时间倒流的核心,胸口挂着残缺的齿轮,代表它能改秩序。它比之前小了一圈,显然已经受伤,但它还是站着,眼里冒着黑火。
它抬手想挡。
可光网落下时,它的手臂直接化成了黑烟,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接着它的身体也开始裂开,黑色黏液从里面流出来,像腐烂一样。它吼了一声,不是疼,是愤怒——一种被夺走一切的咆哮。
沙漏被三色光缠住,一层层裹起来,像包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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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古老的封印仪式,靠声音共振激活光网,把异常的时间源关进多重频率里。光越绕越密,最后沙漏被包成一个椭圆的光团,悬在空中不动了。光团里能看到沙粒静止的画面,原本不断下落的沙子完全停了,像世界按了暂停。
周围的黑影开始抽搐。
它们是沙漏溢出的能量变的,靠人的恐惧和记忆碎片活下来。现在没了核心,它们的身体裂开缝,黑液流出来,掉地上就蒸发,发出“嗤”的声音,留下一圈圈烧痕。几秒后,所有黑影都塌了,变成黑雾趴在地上,不动了。
地下室安静了。
只剩下三人喘气的声音,还有风穿过裂缝的呜呜声。
刘海喘着,腿有点软,但他没坐下。他盯着那个光茧,里面的沙漏完全停了,一丝动静都没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时间被冻住了,至少在这片空间里。但这不是赢了,只是暂时停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
奇怪的是,血滴到地上,竟然变成了小小的音符形状,一闪就不见了。这不是幻觉,是现实变了——他们的生命,某种程度上已经被“音乐”改变了。血不再是普通的血,而是带着信息的东西,是旋律的一部分。
林夏靠着墙,手指还勾着断链。
她刚才用项链的光连着那个孩子,现在那根光丝还没断,只是变细了,像快灭的灯芯。她抬头问:“你是谁?”
孩子没回答。
它站在谱架前,双手抬了起来,像还在指挥。它的身体比刚才清楚了一点,能看出是刘海小时候的样子。衣服款式和他七岁那年穿的一样——浅灰色棉布外套,左肩绣着一只歪歪的小鸟,是他妈妈亲手缝的。
刘海心里一紧。
他记得那件衣服。火灾那天,他穿着它逃出来,妈妈没能活下来。后来他在废墟里找到一块烧焦的布角,一直藏在枕头下,搬家时才弄丢。现在,这件衣服竟出现在这个孩子身上。
难道它是过去的我?
少年跪坐在地上,鼻子里还在流血。
他擦了把脸,看着空中的三色谱架,忽然笑了:“终于听全了。”
说完这句话,他身子一歪,差点倒下。刘海赶紧扶住他肩膀,发现他很烫,像发烧了,心跳很快。
“还能撑吗?”刘海问。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这首歌我好像听过很多遍,每次唱到一半,总差一个人开口。”
这话让刘海心头一震。
他也做过类似的梦——在一个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有人唱歌,旋律熟悉却记不起词,每次唱到关键处,就差一个声音,让他整晚睡不着。他以为是小时候的创伤,但现在看来,也许那不是梦,而是某种跨越时间的信息。
林夏慢慢站起来,左手按着伤口。
她走到光茧旁边抬头看。三色光还在转,但慢了很多,像快没电了。她皱眉:“封住了。但没毁。”
刘海走过去,看着光茧里的沙漏。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留,也不能随便砸。刚才那一轮合唱几乎耗光了力气,再来一次,可能有人会倒下。更危险的是,如果破坏方式不对,可能导致时间混乱,影响更大的地方。
孩子忽然动了。
它转过身,面对三人,手放下了。然后它抬起右手,指向光茧。动作很轻,但大家都明白它的意思。
它要他们做点什么。
刘海皱眉:“你想让我们碰它?”
孩子没说话,只是站着。
林夏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说:“它不是假的。”
“什么意思?”
“它是真的。”林夏声音有点抖,“它有记忆,也有选择。它能唱出完整的曲子,说明它经历过整个流程。它不是投影,也不是回声——它是某个时期的你,留下来当钥匙的。”
这话像刀子,划开了刘海心里最后一层迷雾。
他想起每次唱歌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废墟、大火、雪地那些都不是他的经历,可他就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哪栋楼几点会塌,哪个孩子什么时候会哭,甚至能感觉到某些人的死亡时刻。这些记忆不属于现在的他,却深深印在他脑子里。
难道我是被选中的人?
少年忽然开口:“它在等答案。”
“什么答案?”
“我们到底要不要继续。”少年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封印是停顿,不是结束。沙漏停了,可问题还在。打破它,可能会死。不打破,世界也会慢慢坏掉。”
没人说话。
风从裂缝吹进来,卷起几张纸。其中一张落在谱架上,瞬间变成金色,然后碎成光点飘走。那画面很美,但也让人觉得空。
刘海低头看地上的倒三角玻璃。
齿轮还在上面,和碎片贴得很紧,像本来就是一套的。他伸手摸了摸齿轮,冰凉,但有震动,很轻微,像心跳。他忽然明白,这个装置不是死的,是一种活的机器,靠特定的声音运行。它需要“人”来驱动,不是机器。
,!
林夏走到他身边,看着同一个地方。
“它在等我们决定。”她说。
少年靠在墙边,闭上眼:“我已经唱不动了。”
孩子站在原地,手依然指着光茧。
刘海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玻璃上。
指尖刚碰到,齿轮突然震了一下。
三色谱架同时亮起,音符重新排列,新的旋律浮现。这次不是攻击的节奏,更像一个问题,一个选择,一段需要回应的代码。旋律柔和,却让人无法逃避,像整个宇宙在问:
“你要改变过去吗?”
刘海看着光茧,又回头看了两个同伴。
林夏点头。
她脸色苍白,嘴角有血,但她眼神坚定,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但她愿意走。
少年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已经说不出话,但他用眼神告诉刘海:我相信你。
刘海张嘴,准备唱第一个音。
喉咙刚用力,孩子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时间好像停了。
孩子放下手,转身走向刘海,一步步靠近,脚步很轻。它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映出了刘海的脸。
接着,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刘海的手背。
那一瞬间,刘海脑子里炸开无数画面。
——他看见自己七岁那年,站在燃烧的房子前,妈妈在二楼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看见十年后的城市,高楼倒塌,天空灰暗,人们戴着面具走路,不再说话。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大钟楼顶,手里握着一枚完整的齿轮,脚下是无尽深渊。
——他还看见另一个“自己”,穿黑袍,站在沙漏另一端,冷冷地看着他。
这些不是回忆,也不是预言,而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孩子收回手,退后一步,再次指向光茧。
这一次,动作更坚决。
刘海明白了。
它不是要他们现在就打破封印,而是让他们看清代价。它给了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愿不愿意承担重启世界的后果?敢不敢面对一个可能更糟的未来?
他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不再是迷茫和累,而是坚定和清醒。
“我们不能停下。”他说,“哪怕前面是毁灭,我们也得走完这条路。”
林夏走到他身边。
少年挣扎着起身,靠墙站着,低声说:“那就再唱一遍吧。”
三色谱架再次亮起,音符重组,旋律升级。
这一次,不只是三声部,还多了一条隐藏的线——属于孩子的旋律。它不在任何谱架上显示,只能用心感受。
刘海唱主声部,声音比之前更有力,带着一种悲壮的感觉。
少年稳住左引,声音虽抖,但他咬牙坚持,每个音都拼尽全力。
林夏压住右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沙哑的声音成为节奏的锚点。
而孩子,静静地站在中间,嘴没动,却有一段无声的旋律融入他们的合唱中。
光网再次形成,但这次没有扑向沙漏,而是缓缓包裹住整个地下室,把所有人都包了进去。光茧开始旋转,内部光芒变化,沙漏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醒了。
地面剧烈震动。
天花板裂开,石头掉落,却被光网弹开。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嗡鸣,像天地在共鸣。远处传来轰响,其他地方的建筑也开始塌了——时间紊乱正在扩散。
刘海感觉身体里有什么醒了。
他的血在跳,骨头在震,每个细胞都在回应这场合唱。他明白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正在唤醒一个沉睡已久的机制,一旦启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光茧突然爆发出强光。
三色交汇处,浮现出一道门的轮廓。
门上刻着一行字,是失传的音律文字,只有在特定频率下才能读懂:
“唯有完整之人,方可开启终章。”
孩子转身看向刘海,第一次露出像笑的表情。
然后,它化作一道光,融入刘海胸口。
刹那间,所有记忆回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是第十三任守钥人,负责维护时间齿轮的平衡;每一次失败,世界就会重置;每一次重生,他都会丢掉一部分记忆,防止精神崩溃。林夏是他曾经的搭档,少年是他未来分裂出的意识碎片。
现在,钥匙归位了。
刘海迈出一步,走向那扇门。
身后,林夏和少年默默跟上。
他们都知道,门后可能是永恒的黑暗,也可能是新的黎明。
但他们也知道——
有些歌,必须有人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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