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那扇琥珀色的门慢慢向里滑开。外面吹来一阵风,带着暖暖的气流,还有点说不出的味道。刘海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感觉鞋底有点热。这热度很奇怪,好像整个地方都在动,在呼吸。
他低头看地。地面是灰黑色的石头铺的,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像干掉的河床,又像被火烧过。每条裂缝里都透出一点红光,像是下面有熔岩在流动。他用脚尖碰了下裂缝,红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身后,少年还靠在他肩上。身子瘦,呼吸轻,像是半睡半醒。脸贴着他的脖子,额头出汗,皮肤有点烫。刘海能感觉到他在抖,不是冷,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醒了。
“你还好吗?”刘海小声问。
少年没说话,只点点头,睫毛动了动。
他们走进去了。
就在两人完全进来的那一刻,门关上了。没有声音,也没有锁上的动静,就像从来没开过一样。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沉,风也没了。味道变了,有旧书、灰尘、湿土,还有一点铁锈味,像很久没打开的地窖,藏着很多被人忘了的事。
刘海屏住呼吸,看了看四周。
这是个圆的大厅,大概三十米宽。墙很光滑,发着暗光,看不出是什么做的。天花板很高,看不见顶。中间飘着一块黑晶体,一人高,形状不规则,边缘像碎玻璃拼起来的。它不动,但一直在闪,上面出现一些画面:雪地、废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画面跳得很快,没有规律,像不同世界里的记忆被硬凑在一起。
刘海盯着那块晶体,心跳变快。
他认得那个女人。
那是他妈妈。
小时候,他常梦见她坐在椅子上唱歌。歌听不懂,但很温柔。现在再看,画面很清楚——她眼神空空的,嘴在动,歌声好像真的传到了耳边。
可为什么会在这里?
突然,琴键响了。
“叮”的一声,清脆,没人碰,也没风吹。第一个白键自己按下去了,发出一个标准音。声音传开,空气都晃了一下。
接着,第二键落下,第三键也落了。。第四声响起时,地面一震,一条裂缝从琴键下伸出来,直指大厅中央。裂缝里冒出黑雾,还有骨头摩擦的声音。一个人影慢慢升起来。
这人穿着破长袍,衣服烂成布条。皮肤很白,没血色,眼睛闭着,脸僵硬。最吓人的是,他全身裹着黑黏液,那东西像活的一样在动,把他撑直站着,像个茧里的蛹。
他站在那儿,不动也不倒。
刘海往后退半步,手马上摸到腰上的布条。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是玻璃碎片。它包在布里,贴着皮肤,是他唯一能确定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他没拿出来,只是握紧了,手指发白。
第五声琴音响起。
又一道裂缝裂开,第二个人升上来,样子和第一个一样。第六声,第七声直到七个人站成一排,整齐安静。
他们站的位置对称,距离相等,像算好的。每个人胸口都插着一块玻璃碎片,大小、形状、角度都一样。刘海低头看自己的布条,心里一震——是一样的碎片。
不只是像,连断裂的地方都一样。像是从同一块大玻璃上掉下来的七片,分别插进了七个人的身体。
第六声落下,第一个张嘴了。
没睁眼,没抬头,喉咙也不动。但声音出来了,低沉沙哑,带点金属声。是一个音,持续三秒,停了。
第七声,第二个加入,音高高一点。
第八声,第三个跟上。
第九、第十、第十一七个声音合在一起,变成一段完整的曲子。这不是乱唱,也不是哭喊,而是一首结构清楚、音调复杂的歌——倒歌。
刘海听过这首歌。
不是全的,只是片段。小时候,妈妈半夜哼过几句;后来在一个废弃教堂的留声机里,他也听过类似的。但现在的版本不一样了——调子变了,有些音拉得很长,有些压得很短,节奏错开,不像人能唱出来的,倒像机器在播放。
“机器在读谱。”他低声说。
没错,这就是系统的语言。
黑晶体忽然闪了一下。
空中出现一个倒三角形的沙漏,挂在晶体下面。框架是透明的,里面装着黑色的小颗粒,慢慢往下掉。每一颗落下,空间就轻轻颤一下,像时间被切断了一样。
这就是他们之前见过的核心装置——噩梦沙漏。
传说中,它是轮回系统的中心,控制所有被困者的记忆清除和意识重置。每有一颗“噩梦颗粒”落地,就有人被抹去一次记忆,灵魂重新开始。
但现在
当七个人的合唱达到高潮时,那些原本一秒掉三颗的颗粒,速度变慢了。有的甚至停在空中,晃来晃去,不肯落下。
刘海瞳孔一缩。
他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敌人。
他们是被关在这里的轮回者,意识被抽走,身体被改造成发声工具,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却也在偷偷反抗。他们的歌不是服从命令,而是用特定频率干扰系统,让沙漏变慢,延缓记忆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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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一场持续了很多轮回的集体抗争。
他转头看少年。
少年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想跟着唱,又忍着。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额头冒汗。眼神模糊,却又透出一丝清醒,像灵魂在两个世界之间游走。
“你感觉到了?”刘海小声问。
少年点头,声音很小:“他们在叫我听得见。”
“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他闭上眼,“还有别的事。我没听过的事。”
刘海没再问。
他知道少年不一样。
他是失败的旋律容器。
三年前,第三次轮回重启时,系统想把一段没完成的“终焉之歌”放进他脑子里。但出了问题,歌断了,导致他既没被完全控制,也没真正醒来。从此,他卡在中间——不属于系统,也不属于自由意志。
而现在,这些人的歌声,正在唤醒他体内沉睡的部分。
那是还没被删掉的原始旋律。
是通向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
琴键还在响。
第八声响起,比刚才快了些,音高跳得厉害,不再是平稳下降,而是忽高忽低。刘海听不懂这段旋律的意思,但它传递的信息很清楚——这不是压制,是召唤。
它在激活更多隐藏的节点。
它在重组整个网络。
他忽然想起妈妈最后一次出现的画面。
那时她站在废墟上,怀里抱着婴儿,嘴里哼着那首歌。背景是塌掉的城市和黑云。她眼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而在她身后,也有七个人站着,闭着眼,也在唱歌。
原来如此。
那不是告别。
那是启动。
眼前的琴键演奏,是另一种形式的系统指令。
它不需要人去唱。
它是系统自己在运行,在叫更多载体醒来,在组织一场跨轮回的集体反抗。
第九声落下。
地面震动了一下,不大,但让人站不稳。七个载体同时抬头——眼睛还是闭着,但他们一起看向黑晶体,歌声一下子变强。音波一圈圈扩散,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形成复杂的波纹。
沙漏里的颗粒几乎不动了。
有一颗卡在中间,微微颤着,就是不落下。
刘海鼻子一酸,有血流下来。他抬手擦了下,手指红了。耳朵嗡嗡响,像有电流穿过大脑。视线有点花,但他咬牙站着,没后退。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
当系统内部波动大时,靠近核心的人会受到冲击。越接近真相,身体反应就越强。
第十声响起。
这次,琴键连响三次,是一组短音:c-e-g,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每个音都很准,像经过精确计算。
然后,所有人停止歌唱。
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震动,还有那枚漂浮的琴键,黑白分明,表面泛着淡淡的蓝光,像完成了任务,在等待下一步。
刘海喘着气,扶着膝盖站起来。汗水湿透衣服,心跳很快。他抬头看黑晶体,发现里面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妈妈的脸,而是一串快速闪过的符号。
那些符号很陌生,像失传的文字,又像公式和乐谱混在一起。它们闪得太快,稍不留神就错过。但刘海注意到,有几个图形反复出现:一个倒三角、一条螺旋线、一组七点星图。
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到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是他这些年收集的线索:各地遗迹的画、其他轮回者说的话、梦里出现的密码他赶紧把刚才听到的三连音记下来,标上时间和频率。
写完后,他看向少年。
少年已经靠着墙坐下,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嘴角抽了一下,忽然开口:“下一组是c-f-b。”
声音虚弱,但清楚。
刘海一愣:“你说什么?”
“下一个要激活的音列。”少年睁开眼,眼神散,瞳孔放大,“他们会需要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脑袋,“他们在我脑子里唱歌。”
刘海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他们”,指的是那七个人。
他们的意识没完全消失,而是以某种方式留在系统底层,通过声音传信息。而少年,作为失败的容器,正好能接收到。
他翻开本子,写下“c-f-b”,旁边画了个问号。
他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一个载体。
那人还站着,胸口插着半块玻璃碎片,边缘被黑黏液盖住。刘海蹲下,小心地碰那碎片。冰凉坚硬,和他自己的一样。
他试着拉一下。
拉不动。
像已经长进肉里,甚至连着骨头。
他放弃,去看另外六个。每个人的伤口位置一样,角度相同,连黏液覆盖的方式都一样。这不是偶然,是统一操作的结果。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世界。
有的来自战火中的未来城市,有的来自科技崩溃后的荒野,有的是从虚拟世界被拉出来的数据体。他们都曾被同一个东西抓走——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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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不是实体,是一种跨维度的信息病毒,躲在轮回系统的缝隙里,专门抓那些快要觉醒的人。被抓后,意识被拿走,身体被改造成“声音中继站”,用来维持或干扰系统运行。
但他们没死。
他们被留下来继续工作。
用另一种方式战斗。
琴键又响了。
第十一声响起,更快,音更高。刘海立刻翻开本子,对照刚才记的音符。
c-f-b。
对上了。
他猛地抬头看少年:“你还能听出接下来的吗?”
少年点头,动作慢,像每次回应都在耗力气:“能但时间不多。”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手,颤抖地指向黑晶体,“它要换轨了。”
话刚说完,琴键加速了。
不再是单音,而是两个音一起落,节奏越来越快,从每秒一音,变成两音、三音,甚至出现连续十六分音符。空气压力变大,刘海胸口像压了石头,呼吸困难,耳朵疼,眼前发黑。
七个载体再次张嘴。
歌声又起,这次更复杂,音程跨度大,有些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的。但他们还是唱出来了,声音稳定准确,好像喉咙已经被换成机器。
刘海捂住耳朵,血从指缝流出。
他看见少年抬起头,嘴唇开始微微动。
他也想唱。
“别!”刘海冲过去抓住他肩膀,“你现在不能唱!”
少年挣扎了一下,眼神忽然清明一秒:“哥救我。”
只有三个字。
然后他又迷糊了,嘴还在动,像被什么东西控制。
刘海死死按住他,手臂青筋暴起,满头大汗。他知道,一旦少年开始唱,他的意识就会被系统彻底接管。他可能变成第八个载体,永远困在这场无尽的轮回里。
不能让他开口。
绝不能。
琴键不停。
旋律不断升级。
从单音,到多声部,再到像电子合成的效果。整个大厅像变成了一架巨大的乐器,墙是共鸣箱,地是踏板,七个人是七个发声单元。
刘海忽然明白一件事:
这场演奏,不只是为了压住沙漏。
它是在造一首完整的歌。
一首能重启系统、打破轮回的终焉之曲。
而他们,正处在最关键的部分。
他忍着头晕,再次翻开本子,开始记新的音序。每个音他都用简单符号标记:圆圈是高音,三角是变调,波浪线是延长他知道,这些记录可能是未来的唯一希望。
就在这时,黑晶体突然爆发出强光。
画面变了。
不是符号,是一段影像。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实验室中央,穿白色防护服,手里拿着一支装着黑液体的试管。她神情坚定,按下按钮,把液体注入一台大机器。机器启动,发出低沉轰鸣,整个空间开始扭曲。
镜头拉远,那台机器正是眼前的黑晶体。
而那个女人
是他年轻的妈妈。
她不是受害者。
她是创造者之一。
影像继续。
她和另外六人围着沙漏站,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玻璃碎片。他们把碎片插进胸口,鲜血流下,没人退缩。然后,他们开始合唱——就是那首倒歌。
系统启动。
轮回开始。
但目的不是惩罚人。
是为了封印。
封印那个真正的黑影——一个在人类文明出现前就存在的意识集合体,它藏在时间裂缝里,吃掉觉醒者的记忆来延续自己。
而轮回系统,其实是最后一道防线。
每一次重启,都是为了让新的觉醒者有机会找到破解的方法。
可惜,大多数人最后都被同化,成了系统的养料。
只有极少数人,像他们这样,保留了怀疑,保留了记忆,保留了反抗的心。
影像结束。
黑晶体恢复闪烁。
沙漏还在飘着,但颗粒下落的速度降到最低,几乎不动了。
刘海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一切不是惩罚。
而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一个能听懂歌声的人。
等一个愿意打破循环的人。
他低头看少年,少年已经不抖了,呼吸平稳,但眼睛还是失焦。
“你听见了吗?”他轻声问,“我们不是罪人。我们是守门人。”
少年没回应。
但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默念某个名字。
刘海站起身,走到那架悬浮的琴键前。它静静地浮着,黑白分明,像在等下一个演奏者。
他伸出手。
手指快碰到第一个键时,整个大厅突然剧烈震动。
一道红色的裂痕从天花板裂下来,直达地面。接着,无数黑点从裂缝里涌出,像潮水一样扑来。
是黑影。
它发现了异常。
它要阻止这场演奏。
刘海回头看向七具载体。
他们还在唱,歌声没断。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选。
要么继续记下音符,保存火种;
要么亲自上阵,成为第八个声音。
他看向少年。
少年缓缓抬头,眼神闪过一丝清明。
“唱吧。”他说,声音弱但坚定,“这次,我们一起。”
刘海深吸一口气。
解开腰上的布条,取出那块玻璃碎片。
划破手掌。
鲜血滴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由他自己奏响。
“叮——”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