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跳下来的时候,膝盖一弯,手撑住了地面。地面很硬,有点凉。他低头看手,发现指尖沾了黑色的湿东西。黏黏的,滑滑的,有点腥味,不是血也不是水。那东西从指缝慢慢流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迹,好像还在动。
他没动,先喘了几口气。
心跳太快,胸口闷得难受,呼吸像撕裂一样疼。刚才掉下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耳边只有风声,或者别的什么声音。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少年在跳之前哼了一段音,五个音,短而怪,像小时候听过的歌,又像密码。这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他是靠着这个才没晕过去。不然早就摔死了。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空气又冷又重,吸进去呛喉咙。味道很难闻,有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甜腥——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甜,像是烂肉泡在糖水里。
他摸了摸腰侧。
玻璃碎片还在。贴着皮肤藏着,用布条缠着,边缘已经磨破皮了。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对付那些“东西”,但至少握着它时,他还能站稳。
“少年。”他低声叫,声音干巴巴的。
旁边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少年趴在地上,正用手撑起来。动作慢,但能动。他的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了,流出血也不管。他抬头,脸上全是黑泥,眼睛却亮得很,像黑暗里点着火。
“你还行吗?”刘海问。
少年点点头,嗓子里挤出几个字:“还活着。”
这两个字很轻,却砸得人心慌。刘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十五六岁,倒像个活了很久的人。眼神太静了,还有种说不出的累。
刘海站起来,拉了少年一把。两人靠在一起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黑暗。渐渐看清了周围——这不是普通地下室,更像是地下的废墟。墙很粗糙,到处是裂缝,上面盖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像苔藓,又会动,一点点地爬。
脚下是石板路,灰白色,很光滑,像是很多人走过。缝隙里有黑水流过,不散开,也不停,而是连成线,往一个方向走。它们汇在一起,形成某种图案。
刘海蹲下,用手蹭了点黑液。
它还在动。冰凉中带着一点热,像是里面有电流。他顺着流向看去,发现地上的痕迹组成了一个形状——倒三角,箭头指向里面。线条整齐,角度标准,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这是路标?”他说,语气不太确定。
少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条黑线。他的眼神变了,不像刚才那么空,多了点什么——像想起什么,又像害怕,还有一点熟悉。
刘海把黑液抹到墙上试试。墙上的痕迹比地上多,一层叠一层,全是重复的线条和符号。一开始以为是乱画的,越看越不对。这些符号排列有序,间距一致,转弯有弧度,像是一种文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涂鸦。
是谱子。
音符的样子没见过,节奏也奇怪,没有五线谱,也没有现代标记,但能看出是旋律。每一个弯曲都像声音的波纹。他看了几秒,脑袋就开始胀,太阳穴突突跳,耳朵嗡嗡响,像有针扎进来。
“别盯太久。”少年突然开口,声音哑,“看多了会晕。”
刘海赶紧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冷汗流下来。再睁眼时,他换了个办法——不再看整体,而是找起点。他沿着倒三角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试探,怕踩错地方。
少年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两人一路沉默,只有鞋底摩擦石板的声音,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嗡鸣——像是从地下传来的震动,又像机器在运行。
走了十几米,通道变宽了。一面墙被黑液完全覆盖,符号更密,层层叠叠,像很多人写下的日记堆在一起。中间有一块空白,大概半米见方,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刘海伸手碰了一下。
墙没反应。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少年突然上前一步,把手按在那片空白上。
五指张开,掌心贴实。
“我听过这个。”他说。
声音很轻,但刘海听清了。
下一秒,少年张嘴,哼出三个音。短,带点颤,像小孩唱歌跑调。音高不大,却有种穿透力,直接钻进骨头里。
墙面动了。
黑液像活了一样,往下流又往上爬,在空中凝成一块块小平台。它们排好队,黑白相间,最后变成一组琴键,悬在离地半尺的位置。材质说不上来,表面光滑如镜,照出两人惊讶的脸。
没人碰它。
第一个键自己按了下去。
“叮——”
一声响,干净利落,像敲水晶。
刘海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的玻璃碎片,身体绷紧,随时准备动手。可那琴键没攻击,就静静浮着,像在等。
第二键、第三键接连响起,节奏和少年哼的一样。音色清冷,带金属感。每个音落下,空气中都会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像水里扔了颗石子。
,!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那股力穿过了天花板。
现实中的木屋里,林夏正被三只黑影围住。
她左肩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滴到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暗红。她呼吸急促,手臂酸软,铁棍快拿不稳了。项链早就没了光,只剩个铜壳子挂在脖子上,冷冷地贴着皮肤。
一只黑影扑脸,她侧头躲开,反手用铁棍砸它后背。东西没碎,只是凹了一下,又弹回来,像橡胶做的怪物。她喘着气往后退,背抵到墙,没路了。
就在第四只黑影跳起来的瞬间,她耳朵一动。
她听到了。
一个音。
很小,但从地下传来,直接钻进脑子,像有人贴着耳膜哼唱。她猛地抬头。
脖间的项链突然亮了。
不是之前的蓝光,是刺眼的白光,像灯泡炸开。光芒扫过一圈,附近的黑影全被掀飞,撞墙上化成黑水,滋滋作响,像被强酸烧。
她愣住了。
“这声音”
她认得。
是刘海小时候常哼的调子。五岁前,他妈哄他睡觉时教的。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只会躺着咿呀地哼这几个音。她曾笑他像只小青蛙,他也只是傻笑。后来他长大了,不哼了,可她一直记得。
她低头看项链,光还在闪,频率和那个音一样,一明一灭,像是回应。
地下室内。
琴键停了。
少年手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刘海赶紧扶住他,背靠墙坐下。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满头大汗,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你没事吧?”刘海问,声音紧张。
少年摇头,声音微弱:“它要我继续。”
“谁要你继续?”
“墙上的东西。”他抬手指了指,“它知道我会唱。”
刘海看向那组悬浮的琴键。它还没散,静静浮着,像在等下一个音。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记录。
是回应。
有人——或某种东西——把这首歌刻在这里,不是为了保存,是为了等一个能唱出来的人。就像一把锁,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而少年,就是那把钥匙。
刚才那段音,不只是唤醒了琴键。
它还传出去了。
传到了上面。
传到了林夏那里。
他低头看少年:“还能再来一次吗?”
少年苦笑,嘴角抽动:“再来一次,我可能站不起来了。”
刘海沉默几秒,松开扶着他的手。
他走到琴键前,蹲下,看着那排黑白分明的键。每一个键都像镜子,映出他疲惫的脸。他知道,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这地方不会放过他们。
可他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然后,他张嘴,轻轻哼出第一个音。
和少年不一样,他的声音哑,带着累,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但音准没错。那是他童年最熟悉的旋律,哪怕多年没唱,也还记得。
琴键微微一震。
第二个音。
键自动按下。
第三个音出来时,整面墙的黑液都动了,新的符号浮现,旧的重组,像是在改写什么。那些黑色痕迹像活物般游走,重新排列。空气中的嗡鸣越来越强,地面轻微震动,灰尘从头顶掉落。
刘海没停。
他继续哼,把记忆里的调子一点点还原。每一个音都很费劲,像是从肺里榨出来的。喉咙开始疼,耳朵嗡嗡响,但他不能停。他知道,只要中断,一切都会回到死寂。
琴键越弹越快,音阶连成一段完整的旋律。
金色波纹再次扩散。
这一次,林夏不仅听见了,还感觉到了。
她的项链不再是被动发光,而是开始震动,像在接收信号。她抬手握住它,掌心发烫,像握着烧红的铁。光芒不再只是往外照,而是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形成一条光纹,像血管里流淌星光。
黑影不敢靠近,全缩在角落,身体扭曲,像是被压制。它们低吼,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却没有一只敢上前。
而在地下室。
刘海停下时,已经满头大汗,衣服湿透,贴在背上。他喘着气回头看少年。
少年盯着琴键,眼神发直,嘴里喃喃:“它改了。”
刘海顺着看去。
原来的曲谱变了。新符号出现在墙上,排列不同,节奏也变了,但能看出是从刚才那段衍生出来的。更完整,更清楚,像是升级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碰新出现的符号。
指尖刚碰到,琴键全部按下。
一串长音响起,持续不断,像启动指令。地面震动,头顶土层裂开一条缝,灰尘落下。那音波穿上去,直达木屋。
林夏抬起头,看到屋顶裂缝中闪了一下光。
她张嘴,想喊什么。
可就在那一刻,琴键停了。
地下室陷入死寂。
刘海站着,手还贴在墙上。
他感觉到,墙里的黑液在动。
不是乱流。
是在写字。
一个新的箭头正在形成。
它从原来的倒三角延伸出去,指向更深的地下。线条更粗,更清晰,像是被某种意志强行刻下。同时,墙上的符号缓慢移动,重新组合,变成一段全新的旋律图谱。节奏复杂多了,音程跳跃大,有些音甚至超出了人能发出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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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我们继续。”少年低声说,声音虚弱,“但它给的路,越来越难走。”
刘海没说话。他盯着那道新箭头,心里明白——这不是选择。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蹲下,用手指蘸了点黑液,在掌心写下那个新符号。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他闭上眼,试着在脑海里还原那段旋律。太复杂了,靠记忆根本记不住。但他知道,必须有人唱出来。
“你还能走吗?”他问少年。
少年沉默片刻,慢慢撑起身子:“能走几步。”
刘海扶着他站起来。两人互相支撑,沿着新箭头的方向走。通道逐渐向下倾斜,空气更湿更冷。墙上的黑液越来越多,几乎盖满整个墙面,像一层活着的皮。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门。
不是金属也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像琥珀的透明物质,里面封着无数细小的黑颗粒,像凝固的灰尘。门中央有个凹槽,形状正是那个倒三角。
刘海看着它,忽然明白。
“需要声音开启。”他说。
少年点头:“用刚才那首升级后的歌。”
但问题来了——那首歌太复杂,谁都没法完整唱出来。
刘海闭上眼,回想墙上的符号。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它不是要我们一次性唱完。”他说,“它是分段的。每一段对应一个节点。”
他走到门前,把手按在凹槽上。
没反应。
他开始哼第一句。
门内的颗粒微微震动。
第二句,震动加剧。
第三句,整扇门开始发出低频共鸣,像是回应。
可当他唱到第四句时,气息不够,音高偏了。
门内的震动立刻停止。
“不够。”少年说,“必须精准。”
刘海喘着气,额头冒汗。他知道这种精度几乎不可能做到。除非
他看向少年:“你能接吗?”
少年点头,但眼神犹豫:“我可以试试,但我怕唱完我就倒下了。”
“那就我来扛你。”刘海说,“只要你能唱完。”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刘海重新开始,从第一句唱起。每个音都拼尽全力,力求准确。少年在他身后闭眼听着,默默记谱。当第四句到来时,刘海故意放慢节奏,给少年留时间。
少年张嘴。
第五个音响起。
清澈,稳定,带着穿透力。
门内的颗粒开始旋转,形成漩涡。
第六句,第七句,两人交替进行,像一场合奏。空气压力越来越大,地面震动加剧,墙上的黑液如潮水退去,露出下方古老的石刻——是一幅巨大的地图,画着整个地下结构,而他们的位置,正位于“声核”入口。
最后一句。
两人同时开口。
音波交汇,产生共振。
“轰——”
门缓缓开启,里面涌出一股暖风,带着新鲜空气的味道。门后是个巨大空间,顶部高耸,中央飘着一块黑色晶体,像是由无数音符压缩而成。晶体表面闪烁,播放着模糊画面——有孩子唱歌,有大人尖叫,有城市倒塌,有大地裂开。
刘海看着那块晶体,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实验室。
不是监狱。
这是一个声音坟场。
所有被遗忘的旋律,所有未完成的歌,所有被压抑的呐喊,都被收集在这里。他们听到的、唱出的,只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少年走到晶体前,伸手触碰。
画面突然定格。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轻声哼唱。
刘海浑身一震。
那是他母亲。
五岁前的记忆回来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段旋律这么熟。
那不是摇篮曲。那是唤醒程序。
母亲不是普通人。她是上一代“歌者”,负责维持这个系统的平衡。而他,是被选中的继承者。
少年转头看他:“你现在明白了?”
刘海点头,声音沙哑:“所以你也是?”
少年笑了,笑容苦涩:“我不是继承者。我是容器。我的身体里,封存着上一段失败的旋律。他们把我送来,就是为了找到能激活它的人。”
刘海看着他,忽然懂了为什么少年的眼神总是那么累。
他不是孩子。
他是祭品。
“那现在呢?”他问,“接下来怎么办?”
少年望向晶体:“唱完最后一章。否则,上面的世界,会被彻底吞噬。”
刘海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可他还是走上前,站在少年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那块黑色晶体。
然后,他们张嘴,唱出了第一句。
音波扩散,震动天地。
地面上,林夏手中的项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裂缝中透下的星光,轻声说:
“你们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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