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木屋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光里能看到很多小颗粒在飘,慢慢动着。地板是旧木头做的,有些地方烂了,踩上去会发出声音。
刘海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喘得很厉害,喉咙干得疼。他张着嘴想呼吸,但空气太干,一点用都没有。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膝盖上。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首歌耗尽了力气。
那不是普通的歌。
那是他在第七次轮回学会的“唤醒之音”,能打破黑影的封印,把人的意识拉回来。每个音都像从身体里挤出来的血,带着痛。老祭司说过:“唱这首歌的人,要么让死人醒来,要么自己永远睡去。”
他活下来了,但也付出了代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白,指甲边有血。那是之前握碎玻璃留下的伤。但他不觉得疼。真正的痛在胸口,在心跳的地方,还有一丝没停下来的震感。
他抬头。
少年躺在左边,脸朝上,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他呼吸平稳,看起来很安静,和这破屋子不一样。十分钟前,这个少年被黑影控制,整个人没了意识。要不是刘海及时唱歌,他早就变成沙漏里的一粒黑砂。
林夏靠在右边墙上,左肩包扎的布已经染红。她的袖子撕成两截,一截止血,一截绑手腕防滑。她脸色很白,嘴唇发青,但眼神还是那么锋利。
她抬起手,摸了下脸,动作慢,却很认真。那一刻,刘海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防备,而是有点恍惚,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睁开了眼。
目光扫过地面,停在半空中的沙漏上。
它浮在离地三尺高的地方,通体漆黑,表面有裂纹,正慢慢变大。里面的黑色颗粒本该往下掉,但现在却停在空中,像是时间在这里断了。
然后,它们动了。
开始只是轻微移动,接着聚在一起,变成人形。一个、两个、五个最后成了九个身影,围在沙漏周围。
刘海盯着其中一个。
那是少年时的自己,穿灰色外套,右耳戴银环——和他一样。
不只是像。
那就是他。另一个世界的他。
他以前见过这样的影像,在第三轮回的湖底水幕上,看到无数个“自己”:有的死于大火,有的淹死在海里,有的跪着自杀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
“别相信歌声。”
可他还是唱了。
现在,那些死去的“他”,回来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咬牙往前走了两步。沙漏就在眼前,压迫感越来越强。空气变得厚重,呼吸困难。
裂纹更深了。
一道新裂缝从顶到底裂开,发出“咔”的一声,像某种封印要碎了。
林夏也站起来了。
她扶着墙,脚步不稳,但走得很坚决。走到刘海身边时,她没看他,只看着那九道人影,声音低哑:“这些不是普通的东西。”
“是什么?”刘海问,声音沙哑。
“是被吃掉的人。”她说,“黑影把轮回者吞进去,把记忆压成块当食物。这些东西是噩梦的载体。
话刚说完,沙漏猛地一震。
一声刺耳的嗡鸣响起,像成千上万虫子在飞。接着,许多小黑影从裂缝钻出,像墨汁散开。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一团团黑雾,表面泛着油光,像是由恶意组成。
它们扑向那些人形。
刘海反应很快,掏出最后一片玻璃碎片——这是他在第二轮回从祭坛拿的“破妄之刃”,虽残缺,还有灵性。他扔出去,碎片划过空气时闪出银光。
“啪!”
击中一只黑影。那东西缩了一下,尖叫一声,化作黑烟消失。
可更多黑影已附上人形。
每一具都被黑液包裹,开始抽搐,骨头发出难听的声音。然后,它们睁开了眼。
灰色瞳孔,没有感情,只有贪婪。
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少年突然叫了一声,被人拖向沙漏。一只黑影缠住他的脚踝,越收越紧。地面烧焦,冒黑烟,有皮肉烧糊的味道。
“放手!”刘海大吼,冲上去抓住少年的手往后拉。
林夏也扑来,抱住少年腰,用短铁棍砸黑影。可那东西分裂成两条蛇状触须,一条继续拖人,另一条直扑林夏脸!
她偏头躲过,肩膀却被擦到,伤口裂开,一阵剧痛。
“再这样我们会全被拖进去!”林夏咬牙,“必须切断连接!”
刘海一脚踹地,翻身用膝盖撞黑影根部。那东西终于断开,尖叫着化作黑水渗进地板。
少年瘫在地上喘气,右脚踝红肿,皮肤裂开,渗出血珠。他看着那滩黑水,忽然说:“它还在动。”
真的。
黑水没散,顺着地板缝隙往前爬,速度慢但不停,像有意识。
林夏忍痛蹲下,拿出项链——铜吊坠,中间有颗小晶石,正发出微弱蓝光。她把项链靠近黑水。
光碰到的地方,黑水退缩了一下,像怕光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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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指路。”她说。
刘海皱眉:“什么意思?”
“这不是随便留下的。”林夏指着方向,“你看它的路线,不是乱流,是有意画出的图案。”
大家看过去。
黑水继续延伸,在地上画出一个倒三角箭头,线条整齐,转折分明。箭头指向角落一块腐烂的木板,边缘翘起,下面是个黑洞,很深。
“下面是地下室?”刘海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木板晃了晃,落下几撮霉粉。
“应该是。”林夏走过来,呼吸还不稳,“但这不是陷阱,是求救信号。那些被吞的人还有意识,他们在告诉我们该去哪儿。”
少年坐起来,望着那个洞口,眼神发呆。“我感觉有人在喊我。”
“别靠近。”刘海一把拉住他。
“不是恶意的。”少年摇头,语气坚定,“他们不想害我们,只是被困住了。就像我之前那样。”
林夏点头:“关键是,黑影还没死。它想借这些人重生。如果我们不动手,它会吸收所有残魂,变成比‘守门人’还可怕的东西。”
刘海看着手中的玻璃碎片,边缘已钝,但还能用。他紧紧握住。
“那就先下去。”他说,“上面不安全,黑影随时会攻击。下面至少是封闭空间,好防守。”
林夏弯腰捡起一根断桌腿当拐杖。她走路有点晃,但能撑住。三人走到洞口前。
刘海正要趴下探路,被林夏拦住。
“你不行。”她语气坚决,“你刚唱歌耗太大,下去第一个扛不住。让我来。”
“你肩膀有伤。”
“我能走。”她说,“而且我有项链,能挡一下突发情况。”
刘海没再争。他知道她说得对。这时候逞强只会拖累别人。
林夏把项链挂好,一手抓梯子,慢慢往下爬。每踩一步,梯子就吱呀响,灰尘落下。
她到底了,站稳后抬头:“没事,空间够大,也不深。”
刘海转头看少年:“你跟紧我,别乱动。”
少年点头,扶墙站起来。刘海一手撑地,一手抓梯子,跟着下去。
梯子中间一级松动,他踩上去差点断开。身体一歪,膝盖撞柱子,疼得吸气,但没掉下去。
落地后他站直,看了看四周。
地下室不大,四面土墙,潮湿阴冷。角落堆着破布烂箱和锈农具。空气有霉味,混着腥气,像腐烂植物,又像陈年血迹。
林夏蹲在地上,用手电照地面。黑水痕迹一直延伸到这里,在中央形成完整倒三角图案,中间还有未干的黑液缓缓流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不像自然形成的。”她说,“太规整了。”
刘海走近,发现边缘清晰,像用尺子画出来。他蹲下想碰。
“别!”林夏突然喊。
他收手。
林夏盯着黑水,眉头紧锁:“它在动。”
刘海再看,果然。液体在缓慢旋转,中心凹陷,像一张嘴张开了。
少年站在洞口下方,忽然说:“它认识我。”
两人回头。
少年看着黑水,眼神变了。不再茫然,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它记得我。不是把我当猎物,是当同类。”
“什么意思?”刘海问。
“我不是第一个被吞的。”少年低声说,“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他们失败了,没能醒来。但我醒过来了。所以它知道我能听见。”
林夏立刻明白:“你是钥匙。你能连上他们的记忆通道。”
少年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去!”刘海伸手拦。
少年摇头:“我不碰它,我只是听一下。”
他闭上眼,站着不动。
几秒后,他嘴唇动了,发出一个音。
很轻,但清楚。
“咦——”
黑水猛地一颤,旋转加快,中心更深,像嘴完全张开。
林夏抓紧项链,刘海握紧玻璃碎片,两人盯着,不敢放松。
少年又哼了一句。
三个音,节奏慢,带古老韵律。
黑水开始上升,离地半尺,悬在空中。地下室温度骤降,墙上结霜,呼吸变白雾。
林夏说:“它在回应你。”
少年睁开眼:“它要我去。”
“不去。”刘海直接说,“你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但只有我能打开门。”少年看着他,“你们进不来,只有我知道怎么走。”
“什么门?”
“下面的门。”少年指黑水下方地面,“这里不是终点。底下还有地方。那些人没被吃掉,是被关起来了。它们需要一个活人带路,才能找到出口。”
林夏立刻反应:“所以这个箭头不是让我们逃命,是在让我们放人进来?”
少年点头:“不是放敌人进来,是放自己人出去。”
刘海沉默几秒,看向林夏。
林夏看着黑水,低声说:“我们没得选。留在上面会被新一轮吞噬包围。下去至少有机会切断源头。”
刘海咬牙:“但你不能一个人下去。”
“我不一个人。”少年说,“你跟我一起跳。”
,!
“跳?”
少年指黑水:“它现在是门。你只要跟着我一起唱,就能进去。”
林夏立刻拿出项链,按在少年手腕上。光芒一闪,少年身体微微发亮,像镀了一层蓝光。
“我只能送你们一次信号。”她说,“进去之后,能不能回来,看你们自己。”
刘海深吸一口气,站到少年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
少年开始哼歌。
一段简单的旋律,只有五个音,却有种特别的力量。每个音都敲在心里,激起波澜。
刘海跟着,发出第一个音。
刹那间,黑水翻滚,中心裂开,露出一个漆黑洞口。冷风吹出,带着铁锈和腐土味。
少年迈出一步。
刘海抓住他肩膀,一起跳了进去。
林夏站在原地,看着洞口慢慢合拢,黑水变回死物,落在地上不动了。
她低头看项链,光已熄灭。
阳光照进木屋,穿过破洞落在地板上。
地下室只剩她一人。
她转身走向梯子。
手刚搭上第一级。
头顶木板突然塌了一块。
一只沾黑水的脚踩了下来。
林夏猛退,背撞墙,疼让她清醒。那只脚落下,发出湿漉漉的声音。第二只脚也跨进来。
一个身影跃下。
不是怪物。
是个女人。
她穿褪色蓝布裙,头发打结,脸上脏,但眼睛清澈冷静。
“你是谁?”林夏厉声问,手里握着熄灭的项链。
女人没回答,抬手指向倒三角图案中心。
林夏看过去。
原本静止的黑水,再次流动。
这次,它画出一个新符号——圆环套着一只眼睛。
林夏瞳孔一缩。
她认得这个标记。
那是“守望者”的徽记。
传说他们是最早对抗黑影的族群,七轮回前就覆灭了。他们守护“真实之门”,防止黑影重返人间。第五轮回最后一任守望者战死后,这个组织就被遗忘。
现在,它的印记出现在这滩黑水中。
“你是守望者的后裔?”林夏声音微颤。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力:“我不是后裔。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守望者。”
她走近,从怀里取出一块青铜片,刻满古老符文。她把青铜片放在图案中央,轻声念咒。
瞬间,地下室震动。
地面裂开,升起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面镜子——镜面漆黑,边缘雕着九个人形,正是沙漏中出现的那些。
“这是‘回魂镜’。”女人说,“能映出被吞噬者的最后记忆。他们没死,只是困在‘夹层’里。你们的朋友,正在闯入那个世界。”
林夏心头一震:“他们能回来吗?”
“不一定。”女人摇头,“夹层是黑影的老巢,也是记忆的坟场。进去的人,要么带回真相,要么永远迷失。但如果他们能找到‘心锚’——那个让他们愿意回来的理由——就有机会挣脱。”
林夏低头看着熄灭的项链,忽然笑了。
她摘下项链,轻轻放在石台上。
“那就祝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与此同时,在漆黑的洞穴深处。
寒冷刺骨。
刘海感觉自己像掉进一口深井,四周全是黑暗。耳边只有少年哼唱的余音,像一盏灯,在混沌中指引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实地。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城市。
建筑是黑色岩石砌的,街道弯曲,两旁立着许多石碑,上面刻着陌生名字和日期。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星星,只有一轮巨大沙漏挂在天边,缓缓转动,洒下微光。
“这是哪里?”他喃喃。
“记忆之城。”少年站他身旁,声音平静,“每个被吞噬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一座墓碑。我们走在死者的街上。”
远处传来低语,像很多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
突然,一道人影闪过街角。
刘海追上去,看到一个孩子——穿校服,背书包,抱课本。他抬头看了刘海一眼,眼神空洞,转身跑开。
“等等!”刘海喊。
孩子越跑越远,消失在一扇门前。
门开了。
走出另一个“刘海”。
穿着不同,脸上有疤,眼神冷漠。他看真身一眼,冷冷道:“你来做什么?我已经死了两次了。”
“我不是来找你的。”刘海说,“我是来找出口的。”
“没有出口。”那人冷笑,“只有重复。你以为你是主角?你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话没说完,整条街扭曲,石碑倒塌,天空裂开,沙漏崩碎。
少年突然抓住刘海的手:“别听他们!他们是残念,会吞噬怀疑的人!”
刘海咬牙,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在瓦解他的意志。只要动摇一秒,就会成为黑影的食物。
“心锚”他低声说,“我得想起我为什么而来。”
画面浮现——
林夏在雨中奔跑,回头对他笑;
母亲临终前握住他的手,说“你要活下去”;
还有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拿起吉他,在废墟里唱出第一句歌词
“我记得。”他睁开眼,“我没有输。”
少年点头:“那就走吧。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而在现实世界的木屋外,风停了。
乌云散开,月光洒落。
林夏站在门口,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她知道,这一夜不会结束。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行走,只为带回一丝光明。
她轻声说:“等你们回来。”
然后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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