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离散诸部？”
李二眼神一滞。
“嗯，知道个大概。”
“读书看的？”
明洛不清楚北魏书是谁写的，她记得南北朝时的好多史书都成于贞观，不会北魏书还没成吧？
“你答不上来是因为……拿不准北魏书有没有面世是吗？”李二已经能猜出她的心思。
“嗯。”
“那你们师门是凭什么教的？”
“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师门，陛下。”明洛无声地笑了笑，有些疲倦。
李二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陛下不信鬼神佛祖对吧？”
“对，朕记得你也不信。”
“我是不信。但不得不相信命运。这样说吧，如果陛下哪天一睁眼变成了刘禅，陛下还会不信鬼神吗？”明洛这是明牌了。
她和李二是目前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但两人总是为了穿越带来的各种后遗症产生矛盾纠纷，李二一直耿耿于怀向她无数次求证。
而她只能含糊其辞，模棱两可，显得她不真诚。
明洛很受不了这点。
总是抱有一丝愧疚。
“朕是刘禅？”
李二愣了。
“是呀，其实妾有想过写一本小说，就写一个英明神武的天子附身到刘禅身上，诸葛丞相不会病死在五丈原，不会再有高平陵之变，司马衷不会做天子，不会有八王之乱。”
明洛既然说开了，也就畅所欲言，她笑得很温柔，抚了抚垂落的鬓发，又起身将挂着的兔毛斗篷抱在怀中。
“冷了？”
李二本能将她拉过来。
“一点点。”
明洛见李二去看炭盆，笑道：“烧得旺呢。只是妾喜欢温暖些。”凭这炭怎么名贵怎么好，烧出来总归有点烟气，不能烧太多了。
“那这小说呢？”
李二稍一思量也觉得不错。
但他纠正了明洛：“虽然朕很喜欢诸葛丞相，但……蜀汉条件在那儿，就算是朕，也没法逆天而为。”
“陛下可以的。丞相几次北伐，都是功亏一篑，陛下起码可以拦住马谡守街亭，李严胡说八道吧？”
明洛翻过李二握住她手的手掌，轻轻在上面描摹着。
“你是说朕带着所有记忆和……”话至此，李二明白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收回了自己的手，摩挲着那枚扳指，眸中迸发出锋利如剑的视线射向明洛。
她也知道一切？
“是吧，妾很想和陛下坦诚相见，但总是有所顾忌。顾氏，汤杨他们都是，即是从之后的时代莫名其妙来到这里。”
明洛感受着手心一点点冒出来的冷汗，慢慢抹在裙面上，被李二这样盯着实在不好受。
但话出口剑出鞘，覆水不能回收。
她只能坚定一点。
不管结局怎样，她受着就是。
“你——”
李二像之前很多次那样说不出来什么。
他脑子好像也浆糊成了一团。
“是妾不好。”
明洛眉目间染上一层薄薄的伤感之色，如轻盈的软纱拂过每一个立在旁边的宫人般。
她亦惶恐。
就在她纠结她要不要请罪时，李二再度开口：“你说朕如果是刘禅……那么你一睁开眼就是这具身子？”
“对。”
明洛很高兴李二终于理解了她的表达。
她温然一笑：“妾一睁开眼，就是虚弱地快死了的青媚。旁边只陪着同住一间屋的红妩。后来妾知道，青媚是挨了郑观音的刁难，硬生生跪得发烧生病，送了一条命。”
“送了一条命？那你怎么起死回生？”
李二没懂这穿越机制。
“陛下，就是因为青媚本人没了。所以妾才能成为青媚，不然两个脑子岂不是要在一个肉身里打架？”
而且青媚死得很利索。
没有托梦或者交代嘱咐给明洛。
但明洛一直记着，想给她报仇。
“你一睁开眼，就是青媚？”
“嗯。”
固然李二的认知能力不俗，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理解这一番神学科学都解释不了的操作。
他又问：“那你本来的身子呢？”
“妾不知道。”
明洛没想到李二首先关心的是这个，她漆黑恬美的眼珠微微一转，神色黯然几分。
她当然想回去。
哪怕是此时此刻，哪怕要舍下亲生的李余，她也想回去。
“那你原来的父母家人？你原来嫁人生子了吗？”李二着眼的角度出乎明洛的意料。
也放大了她心底藏得很深的那点怅惘。
她的脸上渐渐起了一层薄雾，朦胧微凉，无奈之色加重。
“妾不知道。妾原来是二十岁，在读书，没有结婚。”明洛真就如实交代了，她没心情撒谎。
“读什么书？”
“大学。”
“大学？”李二认知里的大学不是现代的高等院校，而是一篇论述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的散文。
“六岁开始读小学，一般读六年小学毕业。然后读初中三年，如果中考过关继续读高中，高中三年后高考，按照分数读不同的大学。”明洛简单介绍了遍一个贯穿全中国的全日制。
“大学是个学堂？”
“对。”明洛这时也想到了那篇《大学》，解释道，“不是文章大学，大学是个统称。”
“你还在读大学？”
“嗯。”
“女孩子能读？”
“当然。考得上都能读。”
“不要钱？”李二自然想起了九年义务制教育。
“要钱。不要钱的是小学初中，是全国普及的义务制教育。大学和高中都有学费。”
“交不起的人家呢？”
“可以申请助学贷款。那么多人总有家里条件困难的。”明洛听着殿外传来的声响。
是打更声。
“陛下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
李二瞅着她：“你想戛然而止？”
“妾都和陛下坦白了。往后的日子，陛下尽可以问。妾一定如实相告，也不用欺骗陛下。”
不用急在一时。
“那行，咱们先上榻。用你的话说，盖着棉被纯聊天。”李二私底下不是很规矩的人。
他向来喜欢明洛带来的新鲜感和各种稀奇古怪的词汇。
多么有趣。
“好。”
希望不要彻夜长谈就是，不然李二顶着个黑眼圈去早朝，那起居郎看明洛的眼神简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