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星际真空那种吞噬一切的酷寒,而是防腐药水与合成花香气息的冷气,精心调制,丝丝缕缕,渗透进往生棺的内衬,再透过那层薄薄的生物凝胶,浸入她僵直的皮肤。
视野是永恒的黑暗,听觉被某种力量放大,清晰得令人不适。
哀婉的管风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还有压抑的啜泣,衣料摩擦的窣窣声,靴跟轻叩星岩地面的脆响,近在咫尺。
她躺着,身体被柔软冰凉的材料包裹,动弹不得。
这是往生棺。
记忆碎片涌入:沉甯,十八岁,第一军事学院预科生,ss级精神力潜力,性格怯懦。
三天前,一次意外的舱外事故,遭受恒星粒子风暴辐射,基因崩溃,宣告脑死亡。
此刻,正进行西式葬礼,即将被送入悼念炉,进行最终的能量化分解,回归星海。
而她的s级定制机甲星焰,将根据学院规定及一份可疑的资源最大化协议,被重新分配。
“…她虽如流星般短暂,其精神将永存校史。”苍老平稳的声音在念诵,大概是某位高级礼仪官,“愿星辰接纳她纯洁的灵魂,赐予永恒的安宁与平静。”
近了。更近了。
刻意压低的私语,穿透了哀乐,清晰地钻进她耳中。
“沉甯,别怪我们。”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旋即被一种更为轻快近乎愉悦的调子取代,“你的神经链接适配性,独一无二…星焰在你手里,是明珠蒙尘。现在,它能真正发挥价值了。”
“我们会好好使用它的,沉甯。”另一个声音补充,同样年轻,带着点迫不及待,“你的梦想,我们替你实现。”
“走好,沉甯。”
梦想?实现?
记忆的碎片变得锋利。
训练舱被恶意调高的精神负荷,安全索意外失效的锁扣,延迟到来的风暴预警…一张张带着关切笑容的脸,递来有问题的饮料,拍着她单薄的肩膀…
痛楚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内部挤压爆裂。
基因层面的崩溃,辐射侵蚀,这具身体正在从内部缓慢地冻结碎裂。
但。
这不是结束。
她的精神力,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实质化尖刺,刺穿了棺椁的屏蔽,冰冷地扫视外部。
管风琴声进入更庄严的篇章,仪式临近高潮。
“现在,让我们怀着最深切的敬意与哀思,送别沉甯同学。愿星光照亮她的归途…”
传送平台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启动。
往生棺开始平稳地移动,滑向那扇缓缓打开的合金大门,门后,是能将一切物质分解为纯净能量的悼念炉。
就是现在。
精神力凝聚,直接地作用于这具残破身躯本身仅存的可控部分,右臂的肌肉骨骼,以及那在死亡降临前,无意识紧握成拳的右手。
沉甯的右手指缝里,嵌着东西。
记忆闪回,是最后一次被安排的机甲维护实操课,她笨拙地操作,在好心同学的“指导”下,慌乱中折断了一块低等型号能量阀的加固垫片,星锆合金,边缘锋利如刃。
死亡降临前,她下意识地将那带着尖锐棱角的烫手碎片攥在手心,直至被送入往生棺,也无人察觉这微不足道的东西。
精神力无视了肌肉的僵死和神经的阻滞,将一股爆炸性的力量灌注进去。
然后,右臂的肘关节屈起,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往生棺的内壁。
“咚!”
沉闷的声音炸开,压过了低回的管风琴,穿透了压抑的啜泣,清晰地回荡在挑高穹顶的悼念厅内。
一切声音骤然停滞。
管风琴的电子音卡在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上,啜泣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似乎都凝固了。
平台上,平滑移动的往生棺,也猛地顿住。
悼念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声“咚”的余韵,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碰撞回响。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什么声音?”礼仪官苍老的声音带着惊疑,打破了寂静。
“好像…是从棺椁里传来的?”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不确定地低语,带着恐慌。
“不可能!生命监测系统一直显示…”
“咚!”
第二声,更加清晰,更加用力。
星锆合金垫片撞击内壁的声音短促尖锐,像一把小锤,敲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里面!是棺椁里面!”有人失声惊叫。
人群骚动起来,原本肃穆庄严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惶、疑惑和蔓延开来的恐惧。
靠近前排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
礼仪官脸色发白,强作镇定,“肃静!可能是…可能是设备故障,或者内部压力变化…”
话还没说完,又是“咚!咚!咚!”连贯的三声敲击,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急。
“打开!快打开它!人还没死啊!!”有人喊道。
“可是程序…悼念炉已经预热…”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传送,打开往生棺检查!”
礼仪官的声音终于染上了惊怒,他不能允许一场庄严的葬礼变成无法解释的闹剧,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具可能还有生命迹象的遗体送进化身炉,那将是他这一生无法想象的丑闻和重罪!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操作控制台,传送平台彻底停止,悼念炉的大门在低沉的警报声中缓缓重新闭合,锁定往生棺的精密卡榫在指令下依次弹开。
“嗤——”是高压气体释放的轻微声响,往生棺的密封盖沿着滑轨,缓缓向后开启。
芳香浓郁的冰冷防腐气体首先涌出,随之而来的,是棺椁内部柔和的光线。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惧、疑惑、心虚还是纯粹的好奇,都死死盯住了那逐渐敞开的棺口。
光线首先映出的,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瘦削、手背和指关节处布满细微紫红色尸斑的手抬起,停留在棺椁边缘上方几厘米处,指缝间隐约可见暗色的干涸血迹。
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五指松开,那枚边缘染血的不规则星锆合金垫片,掉落在棺椁内洁白的丝绒衬垫上,滚了几圈,停下。
紧接着,那只手抓住了棺椁光滑的金属边缘。
手指收紧,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在数百道惊恐万状的目光聚焦下,棺椁里的遗体,竟然…凭借着那只手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试图撑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