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沉甯的脸,年轻却笼罩着死亡的灰败,那双潋滟桃花眼紧闭着,长睫在惨白的皮肤上投下暗影,嘴唇没有丝毫血色。
她坐起了一半,动作缓慢得像生锈的机械,然后停住了。
似乎耗尽了力气,又似乎在适应。
悼念厅里鸦雀无声,只有一些人因极度恐惧而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
然后,她抬起了头,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焦距,没有属于沉甯的怯懦、迷茫或痛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惊悸或虚弱。
那双眼眸像是两颗被遗弃在永冻冰川深处的黑色曜石,只有一片虚无能够吞噬一切的冷。
她的视线缓慢移动,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那些脸上写着震惊、骇然、难以置信,还有前排那几人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虚与恐慌。
她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停顿,没有波澜,连最基本的探究意味都欠奉。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紧抓着棺椁边缘的手上,那只手苍白,布满紫红斑痕和干涸血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那是这具残破躯体不堪重负的生理反应。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没死。”
三个字。
平铺直叙,没有控诉,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少属于生还者应有的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简单事实。
然而,就是这过于平静的三个字,像一颗冰弹投入滚油,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不可能!”站在礼仪官旁边的中年男人失声叫道,他是负责签署死亡确认书的医疗官,“生命体征完全消失超过七十二小时!神经反射为零…”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棺椁里的人,极其吃力地抬起了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棺椁边缘。
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了医疗官的方向,依旧没有情绪,但医疗官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剩下的辩解卡在了喉咙里。
“所以,诊断错了。”
她的目光再次移动,这次,落在了前排那几位几乎要站不稳的同学身上,他们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死灰。
“我的机甲,星焰。”她顿了顿,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但字字清晰,“谁拿了?”
没人回答,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几声控制不住的抽气。
她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回答。
问完之后,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紧抓着棺椁边缘的手上。
然后,双臂开始用力。
在无数道骇然目光的注视下,她开始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异常执拗的姿态,将自己的身体,从那象征永恒安眠的再生棺里一点一点地拖出来。
细弱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残破的身体摩擦着棺椁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每挪动一寸,都显得无比艰难,仿佛随时会力竭摔回去。
但她没有停。
终于,她的上半身完全脱离了棺椁,双腿却还无力地跪坐在里面。
她就这样上半身在棺椁边缘,低垂着头,凌乱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瘦削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几秒钟后,她再次抬起头,那双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向最近处一个僵立如雕塑的学院工作人员,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冷。
“过来。”
“扶我。”
深空,另一端。
一艘通体哑光黑的私人穿梭舰正以近乎跃迁临界值的速度撕开星幕,朝着联邦第一军事学院主星所在的星域狂飙。
舰桥主位,容允岺笔直地坐着,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便服,却掩不住周身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冷硬气质。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舷窗外不断被抛向身后扭曲拉伸的星光,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暴戾的惊怒与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焦灼。
沉甯…死了?
死在了一次意外的学院舱外事故?辐射病,基因崩溃,脑死亡…甚至等不及他从前线赶回,就已经被送入了悼念仪式?
荒谬!
他离开学院驻地前,明明已经做了最周密的安排!哪来的意外?哪来的如此迅猛就连最高级别医疗舱都束手无策的辐射病?
“沉曦。”他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确认,公主的最终生命体征数据,学院医疗中心的原始记录,还有…悼念仪式的实时监控码流,我要看。”
话音落下,识海深处的沉曦连忙答应。
下一秒容允岺识海中便如瀑般刷过无数冰冷的数据流、加密的医疗报告摘要、以及经过多重权限验证的学院内部通告片段。
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沉甯,确认死亡,遗体处理程序已启动。
“大人,数据链看似完整,多层加密验证通过,时间戳连续,无外部入侵篡改痕迹。”沉曦的声音在容允岺识海中响起,“根据现有信息流分析,主人死亡结论成立概率超过997。悼念仪式已于标准时37分钟前开始,预计现…已进入尾声。”
“尾声…”容允岺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青筋毕现。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场景:华丽的悼念厅,虚伪的哀乐,那些可能戴着面具的哀悼者…还有公主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再生棺里,被推向永恒的黑暗。
不,不对。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啃噬着他的理智。
太快了,太完美了。
从事故到死亡宣告到葬礼,快得不符合联邦顶级军事学院对一名ss级潜力学员的常规处理流程,更不符合那些老狐狸们一贯谨慎拖延的作风。
“事故调查报告呢?舱外作业的详细记录?安全索失效的具体分析?风暴预警延迟的追责流程?”容允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还有,她名下的那台星焰,我记得她的精神力适配协议有最高优先级的个人绑定条款,这么快就进入重新分配流程了?谁在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