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了大半宿,当吉普车终于驶上县城里还算平整的路时,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路灯一盏盏熄灭,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挥动着大扫帚,发出“唰唰”的声响,
沿街的铺子还都关着门,
整个县城象是一个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的人。
车子“吱嘎”一声停在县人民医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
医院门口的白墙上,用红漆刷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墙皮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
顾长庚几乎是跳落车的。
他顾不上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也顾不上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大步流星地就往急诊室冲,一边跑一边喊:
“医生!医生!这里有急诊!”
林晚秋则小心翼翼地打开后车门,俯身探看奶奶的情况。
一夜的颠簸,奶奶的呼吸似乎比在家里时更加微弱了,
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看得林晚秋心如刀绞。
很快,顾长庚就带着一个睡眼惺忪、披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两个护士推着一个带轮子的铁架床跑了出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奶奶从车里挪到床上,
一路小跑着推进了急诊室。
林晚秋一步不离地跟在旁边,双手紧紧攥着,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张移动床上。
经过一系列紧张的检查,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老医生表情严肃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片子,对着光看了看,
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顾长庚一个箭步迎上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医生,我奶奶……情况怎么样?”
因为从头到尾都是顾长庚在跑前跑后,联系医生、办理手续,
口口声声喊着“我奶奶”,医生很自然地就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他将一张印着油墨字的“手术告知单”和一支笔递给了顾长庚,
指着上面的内容说:
“病人是急性肠梗阻引发的穿孔,情况有点危险,需要马上动手术。
这是手术告知单,你看一下,要是没问题就在家属栏签个字。”
“手术?”林晚秋的心猛地一沉,这两个字象两块大石头压在了她的胸口。
主要是奶奶年纪太大了,手术风险有些高。
顾长庚接过单子,快速地扫了一眼上面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
他看不太懂,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医生,追问道:“医生,那……手术的把握大吗?”
老医生扶了扶眼镜,语气虽然沉稳,但也带着几分实事求是:
“病人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弱,手术肯定有风险。
不过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只要手术顺利,后续恢复得好,问题就不大。我有信心。”
“有信心”这三个字,在此刻听来,不亚于天籁之音。
顾长庚那根从昨晚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啪”地一下松开了。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和疲惫全部吐出来。
他低头看着告知单末尾“家属签字”那四个字,
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有那么一瞬间的尤豫。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
脸色煞白嘴唇紧咬的林晚秋。
他知道,从法律上讲,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不再是林家的女婿,签这个字,名不正言不顺。
但只是短短一秒的迟疑。
他便俯下身,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一笔一划,果断而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顾长庚。
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签完字,护士立刻推着奶奶进了手术室。
那扇绿色的、写着“手术中”三个字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也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门外,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林晚秋和顾长庚并排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条木椅上。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长椅,刷着绿漆,因为坐的人多了,
边角都磨得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油光发亮。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
查房的医生和护士推着小车从他们面前走过,车轮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有的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踱步,有的端着搪瓷缸子去水房打开水。
孩子们的哭闹声,大人们的咳嗽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属于医院特有的人间烟火气。
这一切,林晚秋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默默地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默祈求:
奶奶,你一定要挺过去,一定要没事……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粘稠和缓慢,
象是在滴着一滴永远也滴不完的蜡。
就在这时,林晚秋突然感觉到身边一沉。
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汗味的脑袋,毫无征兆地靠了过来,
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耳边。
林晚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人点住了穴道。
她的第一反应是惊愕和羞恼,
这个顾长庚,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敢……
她猛地扭过头,正要开口呵斥,才发现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也许是因为开了一夜的车,又加之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一放松下来,
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便瞬间将他吞没了。
他的眉头依然是微微皱着的,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让他那张一向白净周正的脸,平添了几分沧桑和憔瘁。
他太累了。
从京城到老家,再从老家到县城,几百上千公里的路,不眠不休。
到了医院又马不停蹄地跑前跑后。
他也是肉体凡胎,不是铁打的。
尤其是当医生说出“有信心”之后,他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一断,整个人也就垮了。
到了嘴边的话,也随即被林晚秋给咽了回去。
林晚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
她能清淅地听到他因为过度劳累而发出的、轻微而平稳的鼾声,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颈窝里,痒痒的,也烫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