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两束大灯撕开黑夜,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远去,很快就只剩下两个微弱的红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打谷场上,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一群人,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夜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众人身上因为抬人而出的一点热汗。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番紧张的忙乱和那辆“铁壳子”带来的震撼中。
终于,还是林晚秋的三叔,一个平日里最爱打听事儿的汉子,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凑到林满仓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满肚子的好奇和不确定,
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满仓哥,那个……刚刚开车那个,是……是长庚?”
他这么一问,就象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块石头,
所有人的耳朵都立刻竖了起来。
其实大家伙儿心里早就犯嘀咕了。
顾长庚当初在村里当知青,一待就是好几年,后来又成了林家的女婿,
村里谁不认识他那张白净又周正的脸?
虽然夜色黑,但那身形,那声音,错不了。
可问题是……
林满仓此刻的心情,比这冬夜里的乱麻还要乱。
他低着头,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手都有些抖,好几次才把火柴划着。
他凑到火苗上,使劲“吧嗒吧嗒”吸了两大口,呛人的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也遮住了他脸上那副尴尬又迟疑的神情。
烟雾散去一些,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瓮声瓮气的:“恩。”
就这么一个字。
然而,这一个字就足够了。
“轰”的一声,人群里象是炸开了锅,虽然没人敢大声嚷嚷,
但那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比嚷嚷出来还热闹。
“乖乖!还真是顾长庚啊!”
“他不是跟晚秋……离了吗?我没记错吧?”
“离了!咋没离!当初他那个当大官的妈不是还来村里闹过一场吗?那架势,生怕咱们不知道似的,弄得满村风雨!”
“对啊对啊,我还记得呢,说晚秋是农村的,配不上他儿子啥的……这……这咋回事啊?
咋又开着小汽车回来了?还跟没事人一样,管满仓哥叫爸,管秀兰嫂子叫妈?”
“就是啊,这叫啥事儿啊?”
村民们的脸上,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有震惊,有好奇,有困惑,还有那么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这家长里短、婚丧嫁娶的曲折故事,永远是农村闲遐时最津津乐道的“作料”。
林满仓和王秀兰老两口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些钻进耳朵里的议论,
只觉得一张老脸烧得火辣辣的,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他们钻进去。
他们自己都蒙圈着呢,脑子里一团浆糊,哪里解释得清楚?
林满仓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地猛抽他的旱烟。
王秀兰则扯着僵硬的笑容,挨个对帮忙的乡亲们道谢:
“他三叔,四表哥,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辛苦大家伙儿了,快……快都回吧,天冷。”
众人见老两口这副模样,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是那回头探看的眼神和路上压低声音的交谈,明摆着这件事会成为接下来好几天村里人议论的中心。
送走了乡亲们,林满仓和王秀兰拖着疲惫的身子,怀揣着满腹的疑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一路无话。
直到回到那间还残留着药味和烟味的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王秀兰才象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口子,她心里憋了一晚上的话,再也忍不住了。
她走到还在闷头抽烟的林满仓跟前,搓着手,急切地问:
“孩儿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这……这长庚和咱闺女,不是都……都离了吗?这到底咋回事啊?”
林满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愁苦和迷茫。
他紧紧地皱着眉头,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看王秀兰,只是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又低下头,“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烟,
一口接一口,仿佛只有那辛辣的烟味才能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平静一点。
他不搭理王秀兰,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对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来说,冲击太大了。
女儿突然回来,病重的老娘,开着小汽车的前女婿……
每一件都让他应接不暇。
尤其是顾长庚的出现,让他那颗本已为女儿的婚事操碎了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他该怎么想?
是好事?
还是又一场空欢喜?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王秀兰看着丈夫这副“锯嘴葫芦”的样子,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她心里一会儿担心婆婆的病,一会儿又琢磨着女儿和前女婿这不清不楚的关系,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最终,林满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将烟灰磕尽,才终于抬起头,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先别管那些了,”他沙哑着嗓子说,
“等吧。等闺女的信儿,先看你娘的病咋样……再说吧。”
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做什么呢,也只能等了。
吉普车在漆黑的夜色里颠簸前行。
车灯象是两把锋利的刀,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能照亮的路途也仅仅是车前的那一小片。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不时地剧烈晃动一下,
每一次晃动,都让林晚秋的心跟着揪紧。
她跪坐在后座,将奶奶的头稳稳地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一手搂着奶奶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车内的扶手,
尽力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消那些颠簸,生怕惊扰到本就气息微弱的老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以及奶奶那细若游丝、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林晚秋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她的目光穿过驾驶座的靠背缝隙,落在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顾长庚坐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
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就象一座山,
在这颠簸摇晃、前途未卜的黑夜里,莫名地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林晚秋的心情很复杂。
从京城一路到这里,他开了多久的车,
从白天到黑夜,几乎没有停歇。
现在,又要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开着崎岖的山路……
他该有多累?
想到这里,林晚秋心里那堵因为过去的恩怨而筑起的高墙,不知不觉地松动了一个角。
不管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纠葛,
此刻,这个男人正在为了她的奶奶拼尽全力。
这份情,她不能当做看不见。
她知道,以他们现在这种尴尬的关系,她本该继续保持沉默,继续那份刻意的疏离。
可是,看着他时不时抬手揉一下眉心,或是扭动一下僵硬的脖子,
那些用来武装自己的冷漠和客套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车子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奶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林晚秋连忙俯下身,轻轻拍着奶奶的后背安抚着。
等车子驶上一段相对平缓的路面,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冲着那个背影,
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你要是累的话,就说一下。我也会开车,我替你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轰鸣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但足够清淅。
正在专心驾驶的顾长庚,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况,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听起来比刚才沉稳的语气多了几分轻松和揶揄:
“不用。我可不敢把车给你。”
林晚秋愣了一下,心想他这是什么意思?
信不过她的技术?
紧接着,顾长庚的下一句话就飘了过来,带着明显的玩笑口吻:
“万一你一脚油门把我扔落车,自己开跑了怎么办?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到时候可真得哭给你看了。”
“切——”
林晚秋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一半是尴尬,一半是羞恼。
她没想到,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他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自己好不容易放低姿态关心他一句,倒被他拿来打趣。
她朝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虽然她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把头扭向一边,
假装去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不清的树影,以此来掩饰自己那点不自在。
顾长庚从后视镜里,瞥见了林晚秋那副别扭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不逗你了。”他收起玩笑,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而温柔,
“你照顾好奶奶就行了,别让她颠着了。”
“其他的”
“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