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心疼,有感动,也有一丝不知如何是好地慌乱。
她想推开他,可看着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她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想站起来,可他靠得那么沉,她一动,他肯定会醒。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晚秋的脸颊渐渐升起一抹红晕,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就这么僵硬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顾长庚的脑袋因为睡得不稳,
微微滑动了一下,似乎要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
林晚秋的心也跟着那一下滑动而揪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将身体微微向他那边侧了侧,然后轻轻动了动肩膀,
让他的脑袋能更安稳更舒服地落在自己的肩窝里。
这样睡得更舒服一点。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不敢再看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绿色的手术室大门,
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顾长庚的身影上。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打饭的钟声响了,浓郁的饭菜香味飘了过来,
是白菜炖豆腐和馒头的味道。
林晚秋这才感觉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
也是滴水未进,腹中空空。
但她没有任何胃口。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任凭自己的肩膀被压得渐渐发麻,酸痛感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整条手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秋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就要站起来,
却忘了肩膀上还靠着一个人。
她这一动,顾长庚立刻被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当他看到近在咫尺的林晚秋,和自己刚才枕着她肩膀的姿势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和歉意:
“我我睡着了?”
“医生出来了!”林晚秋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指着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老医生。
两人立刻冲了过去,异口同声地问道:“医生,怎么样了?!”
老医生摘下口罩,虽然脸上满是疲惫,但还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病人体征平稳,已经脱离危险了。接下来就是住院观察和恢复了。”
一句话,如蒙大赦。
一夜未睡的林晚秋只觉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还好顾长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手术成功的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林晚秋和顾长庚几乎垮掉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一丝力气。
奶奶被护士推进了病房。
那是一间住了四个病人的大病房,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来苏水和各种气味混合的味道。
靠窗的一张病床,被褥浆洗得发白,
上面打了几个补丁,这就是奶奶接下来要待的地方了。
将奶奶安顿好,看着她身上插着输液管,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呼吸平稳地睡着,
林晚秋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她找护士要了个暖水瓶,去水房打了满满一瓶开水回来,
又用湿毛巾仔细地给奶奶擦了擦脸和手。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床边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她觉得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顾长庚一直默默地在旁边看着,帮着搭把手。
此刻见她坐下,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招待所开个房间,你先去睡一觉。”
林晚秋闻言,抬起头看他。
“你先去睡吧。”林晚秋摇了摇头,语气是难得的坚持,
“你比我累多了。你去招待所睡够了,再过来换我。奶奶这里离不开人。”
顾长庚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她。他沉吟了一下,说:
“招待所就在医院对面,我先去开好房间,一会儿就回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晚秋没再跟他争。
她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她也没太多的精力和顾长庚斗嘴。
奶奶躺在这里,他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和体力。
顾长庚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搪瓷缸子和一条新毛巾。
他还去食堂打了饭,一份米饭,一份炒土豆丝。
“招待所安顿好了,就在对面二楼。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将饭菜推到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看着病床上的奶奶,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她只是端起缸子喝了几口热水,然后对顾长庚说:
“你快去睡吧。这里有我,你放心。”
顾长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他知道,两个人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点点头:“行,那我先去睡几个小时。有任何事,你就去招待所前台喊我,或者让护士站给我打电话。”
顾长庚把招待所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知道了,快去吧。”林晚秋催促道。
顾长庚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他那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林晚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奶奶安详的睡脸上,
伸手轻轻握住了奶奶那只没有输液、布满皱纹的手。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