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的认知里,汽车是只有县里的大领导才能坐的稀罕玩意儿。
顾长庚……
他竟然开着小汽车来的?
林晚秋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没时间跟他掰扯这些。
她看着父亲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爸!你还愣着干什么!救人要紧!快去叫人!就找三叔和四表哥他们,身子骨结实,手脚也麻利!快去!”
她这一声吼,总算是把林满仓给吼回了神。
他看着女儿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闺女好象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离家时还有些怯懦凡事都听家里安排的小姑娘了。
她说话的语气,那股子当机立断的劲儿,
象个城里的大干部,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听她的。
这种陌生的气场让林满仓心里有些发怵,也有些说不清的骄傲。
他没再多问一句,把烟袋往桌上一扔,趿拉着鞋就急匆匆地冲出了门,嘴里念叨着:
“哎,哎,我这就去!”
就在林满仓出门叫人的当口,顾长庚也从外面快步走了回来。
他一边脱下因为开车而沾上泥点的大衣,一边对林晚秋说:
“我把车尽量往村里开了开,停在村西头那片打谷场,路稍微宽一点。但是再往里就不行了,得把奶奶抬过去。”
林晚秋点点头,
“你先去车上等着,把火点着了让车里暖一些。”
顾长庚嗯了一声,随即再次急匆匆出门。
此时王秀兰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看着女儿和前女婿两个人一个指挥,一个行动,
配合得天衣无缝,她心里虽然装满了无数的问号,
但也知道眼下不是问话的时候。
救自己的婆婆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这位一辈子在锅台和炕头打转的农村妇女,在关键时刻也展现出了她的利落。
她不再哭哭啼啼,而是立马转身,掀开米缸盖子舀了几个玉米面窝头,
又从篮子里抓了一把鸡蛋,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
然后,她又快步走到炕梢,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床家里最新的、最厚实的棉被,
这是她当初准备给林晚秋当嫁妆的,一直没舍得用。
“晚秋,把这床被子给你奶奶盖上,路上别冻着了。”
她抱着被子递给女儿,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镇定了许多。
林晚秋接过被子,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
很快,院子外面就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满仓领着七八个精壮的汉子走了进来,都是沾亲带故的叔伯兄弟。
“晚秋回来啦!”
“哎呀,是咱们村的大学生回来了!”
乡亲们一进屋,看到林晚秋,脸上都露出了热情淳朴的笑容。
他们都是看着林晚秋长大的,对村里飞出的这只“金凤凰”充满了自豪,
一口一个“状元”、“大学生”地叫着,仿佛这是天大的荣耀。
搁在平时,林晚秋肯定要挨个热情地打招呼,
但现在,她心系奶奶的安危,只是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简单地应付了几句:
“三叔,四表哥,各位叔伯,辛苦你们了。我奶奶病得重,要赶紧送县医院,麻烦大家搭把手。”
众人一看这架势,也收起了寒喧,纷纷严肃起来。
“救人要紧,说啥客气话!”三叔一摆手,率先走进里屋。
大家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老人身上。
因为没有担架,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连人带床一起抬。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他们连人带木板床,平平稳稳地抬了起来,缓缓地走出了屋子。
寒冷的夜风中,一群人抬着一张床,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和月光的映照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
林晚秋紧紧跟在旁边,一手扶着床沿,
一手不断地给奶奶掖着被角,生怕灌进一丝冷风。
等到了村西头的打谷场,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在夜色中象一头沉默的野兽。
顾长庚早已打开了后车门,并将后排的座位放倒,腾出了一个尽可能大的空间。
天太黑,乡亲们也看不清这车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只觉得是个稀罕的大家伙。
在林晚秋和顾长庚的一再叮嘱和指挥下,众人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昏迷的奶奶,放进了车里。
林晚秋立刻钻进车里,跪在后座上,
让奶奶的头能枕在自己的腿上,
好在颠簸的路上能稳当一些。
王秀兰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将那个装满干粮的布包塞到林晚秋手里:
“晚秋,拿着,路上饿了吃。”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了驾驶位上顾长庚的侧脸上。
昏暗的光线下,还是那么熟悉。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饱含着复杂情绪的话。
“长庚……受累了。”
这一声“受累了”,既有感谢,也有歉咎,还有一丝作为长辈的恳求。
顾长庚闻言,转过头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他冲着车窗外的王秀兰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沉稳而有力:
“没事的,妈。您和爸安心在家里等着,我和晚秋会照顾好奶奶,给她治好病的。”
说完,他不再耽搁,熟练地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