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根本顾不上去解释顾长庚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也顾不上去应付父母那震惊又疑惑的眼神。
一进屋,她就挣开了母亲王秀兰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掀开通往里屋的棉布帘子,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里屋的光线比外面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老人身体久卧病榻后特有的那种沉闷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土炕上的奶奶。
奶奶闭着眼睛,面容枯槁,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皮包骨头,
深深地陷在厚厚的、打了补丁的被褥里。
她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若不是那细若游丝的呼吸声,几乎就象一个没有生命的人。
“奶奶!奶奶!我回来了!晚秋回来了!”林晚秋跪在炕沿边,抓起奶奶那只冰冷得象枯树枝一样的手,
一声声地呼唤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一开始的呼唤,到后来的哽咽。
可是,床上的老人毫无反应,依旧沉沉地昏睡着,
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林晚秋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框里滚落下来,
砸在奶奶干枯的手背上。
哪怕林晚秋是穿越来的,但当她选择高考来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
是奶奶打破了家里的疑惑,毫不尤豫的支持她鼓励她高考,
林晚秋依旧能清淅的记得老人家慈爱的笑容。
外屋里,气氛同样凝重。
顾长庚把东西放下后,看着林晚秋冲进里屋,又听到她悲痛的哭喊声,他心里也跟着一沉。
他转过头,看向还愣在一旁的林满仓和王秀兰,皱着眉头,
用一种沉稳而急切的语气问道:“爸,妈,医生怎么说?奶奶到底是什么病?”
林满仓象是没听到他的话,他走到墙角的矮凳上坐下,从腰间摸出那杆用了多年的旱烟袋,
从一个布袋里捻出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低着头,
用火柴点燃,然后“吧嗒吧嗒”地闷头抽了起来。
缭绕的、呛人的烟雾将他那张布满愁苦的脸笼罩起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这种方式来排解心中的痛苦和无力。
还是母亲王秀兰叹了口气,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沙哑着嗓子回答道:
“前两天请了镇上卫生院的刘医生来看过……刘医生把了脉,听了听,就摇头……说……说人老了,
身子骨都坏了,油尽灯枯了……让……让我们准备后事……”
“不行了?”顾长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就看了这么一下就说不行了?没去县里或者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吗?那里的医生水平高,设备也好!”
顾长庚的这番询问,对于他一个从京城来的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
生了重病,自然要去更好的医院,找更好的医生。
然而,这话听在林满仓和王秀兰的耳朵里,却象是天方夜谭一般。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摇了摇头:
“去县里?长庚啊,你不知道,从咱们这儿到县里,光是山路就得走一天,坐拖拉机都得颠死人。
这天寒地冻的,你奶奶身子都这样了,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万一……万一要是在半路上人就没了……那连家都回不来,可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在农村,老人们最讲究的就是“落叶归根”,要死在自家的床上,死在生养自己的地方。
死在外面,是最大的不吉利,魂魄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满仓听到这话,也停下了抽烟的动作,抬起头,闷声闷气地补充了一句:
“你妈说得对。老人年纪大了,不能再折腾了。就在家,安安稳稳地走,也算是全了孝道。”
这话一出口,刚从里屋抹着眼泪走出来的林晚秋正好听到。
她脸上的悲伤瞬间就被一股怒火和失望所取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父母嘴里说出来的!
“什么叫油尽灯枯?什么叫安安稳稳地走?医生说不行就不治了吗?你们试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
她冲着父母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一刻,她愤怒地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了同样一脸严肃的顾长庚。
那一瞬间,两个人仿佛跨越了几个月的隔阂与恩怨,
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完全相同的情绪——不能放弃!必须送医院!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种在人命关天的大事面前,共同生出的决断和责任感。
顾长庚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林晚秋投去一个肯定的、带着力量的眼神,
然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大步就往外走。
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晚秋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跟父母解释太多,冷着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对还愣着的林满仓说道:
“爸!你现在马上去村里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叔伯兄弟过来帮忙!快点!”
林满仓被女儿这副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给镇住了,下意识地问:
“找人干啥?”
“抬奶奶上车!”林晚秋的声音又急又快,
“顾老……顾长庚开车来的!我要和他一起,现在就带奶奶去县医院看病!”
“开车?”林满仓和王秀兰同时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小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