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宗宗主木易真人带着满心震撼与一丝明悟,匆匆离去。小院重归宁静,仿佛昨夜那场短暂的风波只是一场梦。
枯木老人正式在小院住了下来。林墨见他身子骨实在虚得厉害,便让他在原先的草棚里安心静养,每日送些饭食热水过去。至于身份什么的,林墨没多想,只觉得这老爷子是个落魄的可怜人,又懂点种菜(至少能看出叶子卷不是虫害),留下来说不定还能帮着侍弄侍弄园子。
枯木老人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虽然林墨言语间从未将他当作“太上长老”,反而像对待寻常老人般随意,但他心中那份敬畏与感激,却与日俱增。他深知,自己能留在这方“道韵圣地”,是前辈的慈悲,是天大的机缘。他必须做点什么,以表寸心。
可他能做什么呢?修为百不存一,形如枯槁,炼丹制药更是痴心妄想。他环顾小院,目光最终落在了院角那几把靠墙放着的、用秃了的竹枝扫帚上。
“前辈每日洒扫庭除,亦是修行。我虽力弱,或可代劳此等粗浅活计,略尽绵薄。”枯木老人心中暗想。于是,待身体稍有力气,他便颤巍巍地起身,拿起一把最破旧的扫帚,开始从草棚门口,一寸一寸地,极其认真地清扫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笨拙。千年未执俗物,加之身体虚弱,扫起地来显得有些吃力。但他神色专注,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扫帚,而是丹炉前的药铲,清扫的不是尘土落叶,而是丹炉中的杂质。每一笤帚下去,都力求平稳均匀;每一处角落,都绝不放过。他甚至会蹲下身,用手指拈起扫帚难以触及的石缝里的草屑。
林墨起初没在意,直到看见这老头扫地扫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才连忙过去:“哎哟,老爷子,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扫什么地啊!快歇着,这活儿让小石头他们干就行!”
枯木老人却执拗地摇摇头,擦着汗,喘息道:“前辈让晚辈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晚辈别无长处,唯愿为前辈洒扫庭除,略表心意。”他说得诚恳,眼中满是坚持。
林墨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拦,只得道:“那行吧,你悠着点,累了就歇着,千万别勉强。”心里却想,这老爷子也是个实心眼,闲不住。
然而,在枯木老人自己,以及偶尔留意此处的苏妙晴、武明月等人眼中,这扫地之举,却别有深意。
枯木老人每扫一下,都感觉手中这看似普通的竹枝扫帚,划过地面时,隐隐与地气相接,仿佛在梳理地脉。扫起的落叶尘埃,在他眼中,不再是杂物,而是天地间流转的浊气与陈腐。他将这些“浊气”归拢,堆在树下,感觉那小院的“气”似乎更清朗了一分。这并非错觉,随着他的清扫,院中流转的道韵似乎真的变得更加活泼、顺畅了些许。
“莫非这扫帚亦是前辈炼制的除尘法宝?扫地之举,暗合除秽纳新、调理地气的无上法门?”枯木老人心中愈发敬畏,扫地扫得更加虔诚,每一笤帚都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自然不知,这扫帚只是林墨用后山老竹自己扎的,之所以有梳理地气之效,纯粹是因为他此刻心境空明,杂念尽去,以近乎“入定”的状态进行这最简单的劳作,无意中引动了小院本身浓郁的道韵与地脉灵气共鸣。所谓法宝,实乃人心映照。
扫完地,枯木老人又看见水缸旁放着木桶和木瓢,想起林墨每日清晨打水浇园,便又颤巍巍地提起木桶,想去井边打水。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木桶沉重,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心!”正好路过的小石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接过水桶,“枯木爷爷,您歇着,我来打水!”小石头力气大,提着水桶健步如飞。
枯木老人看着小石头麻利的动作,又看看那口看似普通、却蕴含无尽生机的水井,心中感叹:“此子根骨奇佳,心思纯良,更难得的是身具厚土之体,在此地道韵滋养下,前途不可限量。前辈座下,果然无一凡俗。”
他也不再强求,便拄着林墨给他找来当拐杖的一根老藤棍,在院中慢慢踱步,仔细观察着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越看越是心惊,越是沉迷。
看那菜畦,排列看似随意,却暗合周天星辰之位,彼此气机相连,自成循环。看那鸡舍(虽然只有几只寻常母鸡),简陋却干净,母鸡精气饱满,所下之蛋隐有宝光。看那屋檐下晾晒的草药,虽是凡品,却在阳光下蒸腾出淡淡的灵气氤氲,药性被激发到了极致。就连墙角那堆柴火,劈砍的断面都光滑如镜,隐隐有剑气残留(苏妙晴偶尔练手所为),若是取来生火,恐怕凡火也能带上一丝剑意。
“大道至简,至简至繁前辈已将道,融入了每一处日常之中啊!”枯木老人看得如痴如醉,往日丹道中许多晦涩难懂之处,竟在这最平常的景象中,找到了模糊的印证。他隐隐感觉到,自己那停滞千年的境界瓶颈,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不是修为的恢复,而是道境的感悟与提升!
就这样,枯木老人在小院中,过起了“养病—扫地—观摩—感悟”的平静生活。他话不多,但眼神越来越亮,气色也一天天好起来,虽然依旧瘦削,但那种行将就木的死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生机。
林墨见他恢复得不错,也渐渐放下心来,偶尔会跟他聊几句种菜的心得。枯木老人每次都听得聚精会神,将林墨那些“勤浇水”、“多晒太阳”、“除虫要趁早”的朴素道理,当作无上大道箴言来领悟,每每都有收获,对林墨的敬佩更是与日俱增。
这一日午后,林墨在整理仓库,翻出一些去年收获、没吃完的老玉米棒子,有些已经干硬。他随手拿起几根,对正在屋檐下静坐观云的枯木老人道:“老爷子,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把这玉米粒掰下来呗?回头磨点玉米面,贴饼子吃。”
枯木老人闻言,如同接到法旨,连忙起身,恭敬接过那几根干玉米:“晚辈遵命。”
他坐在小凳上,开始一颗一颗,极其认真、缓慢地掰着玉米粒。干硬的玉米粒并不好剥,但他没有丝毫厌烦,神情专注,仿佛在雕琢最精美的玉器。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眼中只有那金黄的玉米粒,耳中只有玉米粒脱离棒芯的轻微“啪嗒”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与院中灵气的流转隐隐相合,枯槁的手指似乎也恢复了一丝灵活与光泽。
苏妙晴从旁经过,瞥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看到,枯木老人每掰下一粒玉米,其指尖都有一缕微不可查的、精纯无比的木灵生机被引出,悄然渗入玉米粒中。而那原本干瘪的玉米粒,竟隐隐变得饱满了一丝,色泽也更加温润。
“以神御物,点化凡粮这枯木老人,丹道造诣果然不凡,竟能在如此简单的劳作中进入悟道之境,并反哺作物生机。前辈让他剥玉米,实则是点化于他,助其稳固新生之道基,重焕生机。”苏妙晴心中了然,对林墨的安排更是佩服。
她自然不知道,林墨纯粹是看玉米快坏了,想废物利用而已。
枯木老人自己却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愉悦中。他感到自己枯萎的神魂,在这简单重复的动作中,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滋润,一点点复苏。体内那新生的、微弱的生机,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得更加顺畅自然。他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一丝“万物有灵,生生不息”的丹道至高意境。
“原来丹道至高,并非掠夺外物精华成就己身,而是调和阴阳,滋养生机,与万物共荣我以往,都错了,大错特错啊!”枯木老人心中明悟,老泪几乎夺眶而出。他更加卖力地剥着玉米粒,仿佛在剥去自己往日的偏执与罪孽。
夕阳西下,林墨从仓库出来,看到枯木老人面前小筐里金灿灿、饱满润泽的玉米粒,吓了一跳:“哟!老爷子,您这手可以啊!这玉米粒剥得,颗颗饱满,跟新打下来的似的!太好了,这下磨出的面肯定香!”
枯木老人擦拭眼角,躬身道:“前辈谬赞。能为前辈做些微末小事,是晚辈的福分。”他感觉,剥了这一下午玉米,比闭关苦修十年收获还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枯木老人渐渐融入了小院的节奏。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有了光彩,手脚也利索了许多,扫地、喂鸡、剥玉米,甚至学着辨认草药,都做得一丝不苟。小石头和小草也喜欢这个慈祥又有点神秘的“枯木爷爷”,常围着他问东问西。枯木老人也乐得给他们讲些山野趣闻、草木特性(隐去修仙内容),其乐融融。
这一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枯木老人照例早起,拿起扫帚,开始每日的“功课”——清扫院落。当他扫到院门口时,目光无意中掠过篱笆外,忽然凝住了。
只见篱笆根下,不知何时,悄然放着一个古旧的藤编小筐。筐不大,做工精致,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药香。筐中别无他物,只整齐地码放着三样东西:
一截焦黑如炭、却隐有暗金纹路流淌的枯枝;
一块温润如黄玉、内部似有云絮流动的琥珀;
以及一枚龙眼大小、表面布满天然道纹、颜色紫金相间的种子。
枯木老人的手猛地一颤,扫帚差点脱手。以他千年丹道宗师的眼光,岂会认不出这三样东西的来历?
那枯枝,分明是传说中只生长于九天雷火交汇之地的“雷击涅槃木”心材!蕴含一丝毁灭与新生的造化之力,是炼制渡劫丹药的无上宝材!
那琥珀,则是万年地脉黄精汲取石钟乳精华凝结而成的“地乳黄晶”,蕴含最精纯的土行本源与生命精气,是固本培元、延寿续命的绝世奇珍!
而那枚种子枯木老人的呼吸都急促了。那纹理,那色泽,那隐隐散发的、令他本源都悸动的道韵难道是早已绝迹的“混沌道种”的亚种“紫金道纹参”之种?此参若能长成,有补全道基、启迪灵慧之神效!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件流落外界,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此刻,却如同最普通的山货,被悄然放在这小院篱笆之下。
筐边,还压着一张素笺,以灵力书写,字迹恭敬:
“晚辈药王宗木易,感念前辈救治师叔之恩,无以为报。偶得些许微物,或可入前辈法眼,点缀庭院,万望笑纳。晚辈绝不敢再行叨扰,唯愿前辈与师叔清静长安。药王宗木易,顿首再拜。”
没有落款时间,显然是不愿惊扰,趁夜送来。
枯木老人手捧素笺,望着筐中三样堪称宗门底蕴的奇珍,心中五味杂陈。木易这孩子,是真的悟了。他送此重礼,一是真心感谢前辈之恩,二也是表明药王宗的态度——绝不再来打扰,且愿结善缘。这份心意,这份取舍,让枯木老人既感欣慰,又有些怅然。宗门,终究是放下了。
他定了定神,没有贸然去动那藤筐,而是转身,朝着正在井边打水的林墨,深深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前辈,院门外有物,似是故人所赠。”
林墨闻言,放下水桶,走到院门口,也看到了那藤筐。“咦?谁放这儿的?还挺香。”他好奇地拿起那截黑乎乎的木头看了看,“这木头都烧焦了,没啥用吧?”又拿起那块黄石头,“这石头挺好看,像个蛋黄。”最后拿起那种子,“这啥种子?颜色怪好看的。”
枯木老人嘴角微抽,连忙解释道:“前辈,此三物颇为稀奇。这焦木可引火,持久耐烧;这黄石置于屋内,有安神之效;这种子或许可种下,或能长出些新奇花草。”他尽量用林墨能理解的方式说道。
“引火?安神?种花?”林墨眼睛一亮,“好东西啊!正好厨房缺耐烧的柴火,这焦木看着就行!这黄石头放我屋里,晚上睡觉踏实点。这种子嘛种哪儿好呢?”他挠挠头,看着院里似乎没啥空地了。
枯木老人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指着院角一块阳光充足、靠近井边的空地:“前辈,此处地气充沛,阳光充足,或可一试。”
“行,就这儿了!”林墨很满意,拿起种子,随便在地上刨了个小坑,就把那枚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紫金道纹参”种子丢了进去,盖上土,踩了两脚,又浇了瓢水。“搞定!能不能活,看它造化了。”
枯木老人看着林墨这般随意地对待这三样奇珍,尤其是将那“道纹参”种子如同种萝卜般埋下,心中非但没有觉得暴殄天物,反而升起一股明悟:“前辈此举,暗合道法自然之真谛!不执着于外物品阶,只随性而为,方是大道!我以往炼丹,太过追求天材地宝,反而落了下乘!”
他再次躬身:“前辈境界,晚辈望尘莫及。”
林墨摆摆手,不以为意,乐呵呵地抱着“焦木”和“黄石”回屋了,边走边嘀咕:“正好缺柴烧,这木头看着挺实在。这石头挺滑溜,晚上枕着睡”
枯木老人站在原地,望着那新翻的土坑,又望了望篱笆外空无一人的山路,最后看向晨曦中小院那平凡的屋顶,心中一片宁静。
故人已表心意,前尘渐远。此地,方是吾乡。
他拿起扫帚,继续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庭院,仿佛要扫尽的,不仅是尘埃落叶,还有那千年积压的心尘。
远处山巅,隐匿身形的木易真人,远远望见林墨收下藤筐,并将种子种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着小院方向再次遥遥一拜,转身化作流光,悄然离去。
而小院中,那枚被随意种下的“紫金道纹参”种子,在泥土中,悄然萌发出一点微不可查的紫金色嫩芽,轻轻摇曳,吞吐着周遭浓郁到化不开的道韵与生机。
新的一天,阳光正好。小院的故事,还在继续。而药王宗的这份“薄礼”,又会在这座神奇的小院里,孕育出怎样的奇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