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莉可完全沉浸在演奏中。
或许是环境特殊,或许是心情使然,她今晚的状态格外好。
琴声渐渐不再局限于已有的曲目,开始随着她的心绪流淌,变得更加自由,更加……贴近这片星空。
她的旋律里,开始不自觉地带入了一些她在观测秘托邦时感受到的“静谧”脉搏,以及那份潜藏其下的、细微的渴望与矛盾。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音乐,虽然被墨尔斯的“隐秘”结界封锁了物理的声音,但那旋律中蕴含的 “情感”与“意念”的波动——属于“纯美”命途的、和谐而富有生命力的波动——却以一种更微妙的方式,穿透了结界的阻隔,如同水波纹般,向着列车外的世界,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荡漾开去。
这波动太细微了,人类甚至大部分仪器都无法察觉。
但它能被一些更原始、更敏感的存在感知到。
起初,只是一两只闪着微光的、类似萤火虫但翅膀更修长的小生物,被这温暖而和谐的波动吸引,从附近的草丛中飞起,绕着列车好奇地盘旋。
接着,营地边缘的银白色树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只长得象小仓鼠,但皮毛是渐变蓝色、眼睛大而温顺的动物探出头来,它们竖起耳朵,仿佛在倾听某种听不见的召唤。
更远处的草甸里,一些白天从未现身过的、身体近乎透明、只有行动时才会泛起水波般纹路的小型生物,也开始向着列车方向缓慢移动。
它们被吸引,不是被声音,而是被那股 “美好的、和谐的、充满生命共鸣的意念” 。
这是“纯美”命途最本质的吸引力——对和谐、生机与美的向往。
越来越多的、形态各异的秘托邦原生动物,悄无声息地聚集在列车周围。
它们没有发出叫声,没有激烈动作,只是安静地待着,沐浴在星光和那股无形的、温暖的波动中。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铄着各种颜色的微光,像撒落一地的宝石。
这一幕,被车厢内,刚刚结束一段演奏、偶然抬头的朵莉可看见了。
她惊讶地捂住嘴,手指停在琴键上。
音乐停止,但那“纯美”的意念馀波仍在缓缓扩散。
动物们似乎有些困惑,但并没有立刻散去,依旧安静地徘徊。
“它们……”朵莉可轻声说,浅青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它们在听?”
墨尔斯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他纯白的眼眸微微动了动,似乎也感到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朵莉可的音乐,或者说,她音乐中蕴含的那份与“纯美”命途共鸣的意念,能穿透他设下的“隐秘”结界,以这种方式被外界感知。
这或许说明,“纯美”的联结之力,在某些层面上,比“隐秘”的隔绝之力更加……本质,或者更加“柔软”,能渗通过一些缝隙。
就在这时,车外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穿着“隐秘教士”标志性的素色长袍。
他不象大多数教士那样充满虔诚的宁静,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许多事情的沧桑,以及一丝……压抑得很好的漠然。
他没有靠近列车,只是站在动物们的外围,目光穿过观景窗,似乎直接落在了墨尔斯和朵莉可身上。
然后,他抬起手,向着墨尔斯的方向,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不是攻击,也不是祈祷。
更象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指向东方,指向那片最内核的、被“隐秘教士”牢牢守护的聚落局域。
接着,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动物们又停留了片刻,也渐渐散去,消失在秘托邦的夜幕中。
观景车厢内,结界早已撤去,一片寂静。
“那个人……”碧空小声说,“是东部聚落的吗?他好象……不太一样?”
朵莉可看向墨尔斯,发现他纯白的眼眸正望着那个神秘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微光在流转。
“他认识你?”朵莉可下意识地问。
墨尔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缓缓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意味。
“我们此前没有真正的见过面,只是听说过对方而已。”
“但他认识……‘这个’。”
墨尔斯抬起左手,扶了一下他的单片眼镜。
——
墨尔斯的那句“他认识……‘这个’”,象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观景车厢内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朵莉可、碧空、乃至刚刚闻声走来的文森特和莱恩,瑟曦,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神秘人消失的黑暗。
东方,正是“隐秘教士”内核聚落的方向,那里在夜晚几乎没有灯光,象一块沉入深海的墨玉。
“那个手势……是邀请?”文森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审慎。
“在如此戒备(或者说漠然)的文化氛围下,一位身份显然不低的教士,以这种方式进行私下接触……这非同寻常。”
“而且他好象对那些动物聚集并不惊讶。”
莱恩补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窗外残留的、几只小生物渐行渐远的微光。
“他更象是……在确认某种现象,然后做出了决定。”
朵莉可的心还因为刚才动物环绕的奇异景象而微微激荡,但此刻更深的困惑涌了上来。
她看向墨尔斯,这位总是笼罩在迷雾中的前辈,此刻纯白眼眸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难以解读。
那不仅仅是警剔或意外,更象是一种……遇到了某个早已预料到、却仍感到棘手之事的、深层次的波澜。
“墨尔斯先生,”她轻声问,带着音乐家特有的敏锐直觉。
“您刚才说,你们没有真正见过面,但听说过对方……能告诉我们,他是谁吗?这对我们理解当前的处境,或许很重要。”
墨尔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朵莉可脸上,又缓缓扫过其他同伴。
车厢内暖黄的灯光将他苍白的脸颊映出几分暖色,却让那纯白的眼眸更显深邃。
他似乎在权衡,将多少信息共享出来才是“能耗”最低的选择。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相对简洁、但信息量巨大的回答。
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
“赞……赞达尔?”
文森特倒吸一口冷气,这位博闻强识的历史学家显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那位天才俱乐部的第一席,创造了‘博识尊’的……?”
“是他。”
墨尔斯确认,语气里听不出对过往恩怨的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
“由于某些缘故,他决定将自己的意识分成九个具有不同特质的智械分身。”
“而”刚才那位,是其中之一,继承了‘冷漠’与‘无助’特质的那个。”
信息像炸弹一样在众人脑中炸开。
天才俱乐部的传奇、分裂的意识、智械分身、隐秘教派的教主……所有这些碎片被墨尔斯用几句话串联起来,瞬间勾勒出一个令人震惊的图景——
秘托邦这个看似单纯的信仰之地,其最高领袖,竟然是一个如此复杂、如此根源深厚的存在!
“等等,”碧空努力理解着,“你是说,那个传说中创造了……呃,差点创造了博识尊的天才,他的一部分,现在在这里当教主?那、那他岂不是和博识尊,还有和您……”
“是……熟人或者……同学?”瑟曦有些僵硬的接上了碧空的话。
“不管这些了,我只需要知道,他是你的旧识就行……所以,他的立场是?”
莱恩直指内核问题,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工具包——那里有一些非标准但很实用的自卫装备。
墨尔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调用他对于“冷漠”赞达尔的了解进行推演。
“他没有立场,”墨尔斯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肯定。
“至少,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立场,‘冷漠’的特质,意味着他能理解一切动机、一切逻辑,但也因此,他无法真正‘认同’或‘反对’任何一方。”
“对他而言,东部教士的虔诚,西部学者的狂热,我们的到来,甚至秘托邦本身的存续……都只是值得观察的‘现象’。”
“就象科学家观察培养皿?”文森特喃喃道,感到一阵寒意。
“类似。”墨尔斯点头。
“但更抽离。科学家至少抱有求知或应用的‘目的’,而他……‘观察’可能就是目的本身,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拥有感情模块,但基于设计或演变,他的共情能力被极大限制,或者说,被‘稀释’了,他能认知情感,却难以‘感受’其重量。”
朵莉可想起了刚才那人的眼神——沧桑、漠然,深处却并非空洞,而是一种过于清澈、以至于映不出太多波澜的平静。
那确实不象一个充满信仰热忱的教主该有的眼神。
“那他为什么要邀请你?”碧空追问,“而且还是私下,用那种方式?”
墨尔斯再次看向东方。
“因为‘现象’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变量添加。”
他缓缓说,“朵莉可的音乐,引动了‘纯美’的波动,吸引了原生动物,这超出了秘托邦日常‘静谧’的范畴,也超出了东西两派现有的认知框架。”
“而对于一位观测者而言,这是一个新的、值得关注的‘数据点’。”
“而他认出,或者说,推测出,这个变量与我有关。”
墨尔斯扶了扶单片眼镜,“这副眼镜,是最初的‘我’与‘赞达尔’共同的作品,对于赞达尔的任何分身而言,它都是一个极其鲜明且特殊的‘识别标志’。”
“他看到了它,也看到了我能施展的‘隐秘’力量,再加之列车到来的时机……他做出了判断。”
“所以邀请是……”朵莉可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次‘可控环境下的追加观测’。”
墨尔斯替她说完了,“他想在更近的距离,在或许更‘安静’(远离西部学者和普通教士)的环境下,观察我这个‘变量’与秘托邦这个‘系统’的交互。”
“他想知道,我能让这片‘静谧’产生多少新的‘波纹’。”
这个解读让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对方不是怀着善意或敌意,而是怀着一种纯粹理性、甚至非人的“兴趣”。
这比明确的敌意更让人不安,因为你无法用常理去预测或应对。
“你要去吗?”文森特严肃地问。
所有人都看着墨尔斯。
这无疑是一个充满风险的选项。深入对方内核局域,面对一个难以理解的强大存在。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低垂,似乎在计算。
他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片刻后,他抬起头。
“基于现状分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逻辑性。
“主动接触对方,有以下潜在收益:第一,获取关于秘托邦历史、结构及东西矛盾的更内核信息;第二,可能以更直接的方式,探讨‘锚点’放置的‘许可’问题;第三,确认他的观察边界与可能的行为模式,减少未来不可预测性。”
“风险在于:第一,落入完全由对方控制的环境;第二,对话可能触及我自身的敏感信息;第三,可能被卷入或催化秘托邦内部更剧烈的冲突。”
他顿了顿。
“但拒绝邀请,风险同样存在:第一,他会持续以我们无法预料的方式观察和试探,成为长期的不安定因素;第二,我们可能失去一个了解此地最高权力结构的窗口;第三,东西两派平衡可能因我们的‘不作为’或‘选边’而打破,我们仍会被动卷入。”
逻辑的天平似乎微微倾斜。
“我需要你们做好自保的保险措施。”墨尔斯看向朵莉可和帕姆(后者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车厢门口,耳朵竖得老高)。
“我不会深入聚落内部,邀请手势指向东方,但未指定地点,我会在东部聚落外围,选择一个视野开阔、便于撤离的位置等待。”
“帕姆,列车保持最低限度的激活预热,随时准备紧急升空。”
“毕竟,对方可是天才俱乐部的第一席,记住,永远不要轻视天才。”
“朵莉可,文森特,你们留在列车,通过远程观测设备关注我的信号,如果我超过约定时间未返回,或发出特定预警,列车立即离开,不必等待。”
他的安排冷静而周密,将个人风险置于可控范围,并优先确保了列车整体的安全。
“我跟你去。”莱恩突然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铄着探险家的光芒,“两个人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强,而且,我对那里的地质和建筑结构很感兴趣。”
墨尔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表示拒绝。
“不。”他摇摇头。
“这毫无意义,你们权当私事吧。”
众人欲言又止。
朵莉可看着墨尔斯,浅青色的眼眸里充满担忧,但最终只是轻声说:“请一定……平安回来。我们会一直看着。”
墨尔斯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没有多馀的告别,他便悄然打开列车侧面的应急气密门,融入了秘托邦深蓝色的夜色之中。
墨尔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向着东方延伸的、长满柔软蓝草的缓坡后。
观景车厢内,朵莉可、碧空、文森特等人和帕姆聚集在控制台前,调出了所有可用的外部传感器画面,紧张地追踪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热信号。
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