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
县委办主任刘全,弓着腰,一脸谄媚地跟在林铮身后。
刚才在会上,林铮那三把火烧得太旺,把他额头上的汗都给烧出来了。现在,他只想赶紧把这位爷伺候好,别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林书记,您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采光好。”
刘全一边引路,一边赔着笑。
“前任哦不,之前的张书记走了以后,那屋子一直封存着,我让人每天打扫,就等着您来呢。”
林铮没说话,皮鞋踩在斑驳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像是发霉的纸张混合着劣质的烟草味。
这就是利剑县委大楼。
全县权力的中枢,却破败得像个上世纪的招待所。
“到了,就是这儿。”
刘全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红漆斑驳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铮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很大,足有五十平米。
但里面的陈设,却让林铮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简陋。
而是因为太奢华了!
一张硕大的实木老板桌,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看那纹路,竟是上好的红木。
真皮沙发,进口地毯,墙上还挂着一副装裱精美的“难得糊涂”。
甚至在角落里,还摆着一套价值不菲的高档茶具和紫砂壶。
这哪里像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的书记办公室?
这分明就是个暴发户的私宅!
“这就是张书记留下的?”
林铮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抹过桌面,一尘不染。
“是,是。”
刘全并没有察觉到林铮语气的变化,还在那邀功。
“这些家具都是张书记当年特意让人从省城运来的,花了大力气呢。您看这椅子,坐着可舒服了”
“撤了。”
林铮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刘全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我说,全部撤了。”
林铮转过身,目光如刀。
“办公桌换成普通的板材桌,沙发换成布艺的,地毯扔了。”
“还有这幅字。”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难得糊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在这个位置上,要是真糊涂,那就是犯罪!”
“拿走!”
刘全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是是是!我马上让人换!马上换!”
“还有。”
林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黑压压的煤山。
风一吹,一股煤灰味扑面而来。
“给我准备一辆车,一张全县地图,还有近五年的财政报表。”
“现在就要。”
“啊?现在?”刘全看了一眼手表,有些为难,“林书记,这都中午了,接风宴已经安排好了,在‘利剑大酒店’,四大班子的领导都等着呢”
“我不饿。”
林铮回过头,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把财政局长叫来,让他带着账本来见我。”
“至于接风宴”
“告诉他们,这顿饭,先欠着。”
“等什么时候利剑县的老百姓都能吃上肉了,我再请他们吃!”
半小时后。
一辆半旧不新的猎豹越野车,驶出了县委大院。
开车的是林铮自己。
刘全坐在副驾驶上,死死抓着扶手,脸色煞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新书记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吃饭,而是要亲自开车去“逛街”!
而且,专挑那种脏乱差的小巷子钻!
“林林书记,这路不好走,咱们还是去新区转转吧,那边路宽”
刘全试图劝阻。
“闭嘴。”
林铮冷冷地打断了他。
车子拐过一个弯,进入了县城的老城区。
眼前的景象,让林铮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路面坑洼不平,积满了黑色的污水。
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即使开着的,也是些挂着粉红灯笼的理发店、按摩房,或者是乌烟瘴气的棋牌室。
甚至在大白天的街头,都能看到几个纹着身、染着黄毛的青年,蹲在路边抽烟,眼神凶狠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而在不远处的垃圾堆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佝偻着身子,在垃圾里翻找着塑料瓶。
这就是利剑县。
全省最穷的县。
“刘主任。”
林铮放慢了车速,声音低沉。
“我看了资料,利剑县虽然穷,但煤炭资源丰富。”
“去年的煤炭产量,在全省都能排进前三。”
“这么多煤,这么多钱,都去哪了?”
刘全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个问题,太致命了!
简直就是直指利剑县最核心、最黑暗的秘密!
“这个这个”
刘全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财政上一直很紧张,开支大,那个很多煤矿都是私人的,税收很难收上来”
“很难收?”
林铮冷笑一声。
“是不好收,还是不敢收?”
就在这时。
“嘀——!!!”
一阵刺耳的汽笛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林铮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的街道尽头,一支庞大的车队,正以此横冲直撞的姿态,呼啸而来!
那是十几辆满载着煤炭的重型卡车!
这些车不仅严重超载,而且根本没有挂牌照!
它们就像是一群失控的钢铁怪兽,在狭窄的县城街道上横行霸道,卷起漫天的黑尘。
路边的行人和车辆,吓得纷纷躲避,稍微慢一点的,直接被逼得冲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太猖狂了!”
林铮猛地一拍方向盘,眼中怒火升腾。
“交警呢?城管呢?”
“光天化日之下,这就是在犯罪!”
他刚要推门下车。
却被旁边的刘全,死死地拉住了胳膊。
“林书记!别!千万别冲动!”
刘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恐,甚至比面对林铮时还要害怕。
“那是‘李家’的车队!”
“李家?”林铮眉头一皱。
“对!咱们县长李大江的本家!”
刘全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恐怖的禁忌。
“在利剑县,有四样东西碰不得。”
“东边的矿,西边的林。”
“南边的沙子,北边的车。”
“这四样,分别攥在四大家族的手里。”
“这支车队,就是负责给李家运煤的。”
“别说是交警了,就是公安局长来了,也得给他们让路!”
“您要是现在下去拦车”
刘全看着那呼啸而过的黑色巨兽,声音发颤。
“他们是真的敢直接撞上来的!”
林铮的手,停在了车门把手上。
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黑金,却如同强盗般碾压过城市的卡车。
看着路边那些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尘土中咳嗽的百姓。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深邃。
如同一潭死水,下面却涌动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叫“硬骨头”了。
这里不仅仅是穷。
这里是烂。
是从根子上,烂透了!
法律,规则,秩序。
在这里,统统失效。
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是家族势力的只手遮天!
“好。”
“很好。”
林铮松开手,重新坐回驾驶位。
他没有冲动。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如果贸然冲上去,只能是螳臂当车。
要对付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光靠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得靠脑子。
靠手腕。
靠比他们更狠、更绝的手段!
“刘主任。”
林铮转过头,看着瑟瑟发抖的刘全,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在刘全看来,却比刚才的怒火,还要恐怖一万倍。
“看来,这利剑县的水,确实挺深啊。”
“不过没关系。”
林铮发动车子,调转车头。
“我这人,最喜欢干的事。”
“就是把水搅浑。”
“然后”
“把那些藏在淤泥里的王八,一只一只地,抓出来!”
“晒干!”
刘全听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问道:“书书记,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县委。”
林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中的杀意,却愈发浓烈。
“通知纪委书记,公安局长。”
“哪怕是抬,也要把他们给我抬到会议室!”
“今晚”
“我要请他们,好好‘喝’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