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利剑县委大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失火现场。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距离林铮通知的开会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
那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端坐在主位的林铮,和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县委办主任刘全,依旧是空空荡荡。
“林书记”
刘全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声音虚得像蚊子叫。
“刚才我又催了一遍。”
“公安局陈局长说在处理一起突发治安案件,马上就到。”
“纪委赵书记说家里老母亲突发心脏病,刚送去医院,可能可能来不了了。”
“至于其他几位常委”
刘全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说。
林铮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理由编得不错。”
他淡淡地点评了一句。
治安案件?心脏病?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些理由巧合得简直就像是事先写好的剧本。
这是什么?
这是“非暴力不合作”。
这是利剑县本土势力,送给他这位新书记的第二份“见面礼”。
第一份是县长李大江的缺席,是下马威。
这一份是集体迟到甚至缺席,是——孤立。
他们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林铮:
在这里,省委的任命书只是一张废纸。
没有四大家族的点头,你这个书记,连个人都叫不动!
“再打。”
林铮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告诉他们,今晚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只要人没死,就得给我抬过来。
“九点钟之前不到的,明天我会让省纪委直接去他们家‘慰问’。”
刘全浑身一颤。
省纪委!
这就是尚方宝剑啊!
他不敢怠慢,连忙跑出去继续打电话。
八点五十五分。
楼道里终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催催催!催命呢?老子刚端起饭碗!”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还没烧起来,先要把咱们给烤熟了?”
“行了,少说两句,人家毕竟是省里派来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随着会议室大门被推开,几个满身酒气、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制服的扣子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花衬衫。
他就是利剑县公安局局长,陈刚。
也是四大家族中“陈家”的核心人物,掌控着全县的“刀把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纪委书记赵德海,也就是那个“老母亲突发心脏病”的大孝子。此刻他红光满面,哪里有半点家人生病的焦急模样?
剩下的几个,也都是县里的实权常委。
他们进来后,没有丝毫的歉意,甚至连声“书记”都懒得叫,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掏出烟就开始吞云吐雾。
无视。
赤裸裸的无视。
林铮坐在烟雾的中心,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他没有发火。
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人都到齐了?”
“齐了齐了!”陈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吐出一口浓烟,“林书记,有啥指示赶紧说吧,兄弟们都在一线忙了一天了,还没吃饭呢。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忙?”
林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陈局长在忙什么?”
“忙着给那十几辆超载的运煤车开道吗?”
陈刚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且凶狠的眼睛,第一次正视了这个年轻的书记。
“林书记,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刚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那是李县长为了保县里gdp特批的运输车队,合法合规。”
“再说了,那些车如果不跑,县里几千号矿工就得喝西北风。到时候要是闹出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拿gdp压人?
拿维稳压人?
这一套,林铮在江州早就玩腻了。
“合法合规?”
林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那是他下午在街上随手拍的。
照片上,那些无牌无证的重卡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路人惊恐躲避。
他把照片“啪”的一声甩在陈刚面前。
“无牌无证,严重超载,这就是你说的合法合规?”
“这就是你这个公安局长维护的治安?”
陈刚看都没看照片一眼,只是弹了弹烟灰,一脸的无所谓。
“林书记,水至清则无鱼。”
“利剑县的情况特殊,不能拿大城市的标准来套。”
“这些车虽然没牌,但都交了‘管理费’的,属于县财政的重要收入来源。”
“您要是真把它们都扣了,明天县政府的大门就得被讨薪的工人堵死。”
“到时候,李县长怪罪下来,我们可顶不住。”
一句话,又把球踢给了那个没露面的县长李大江。
!林铮转头看向纪委书记赵德海。
“赵书记,关于这些‘管理费’的去向,纪委有账目吗?”
赵德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打了个太极。
“这个嘛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账目比较复杂,需要时间核查。”
“而且,这也是为了地方经济发展嘛,特事特办,只要没装进个人腰包,我们纪委一般是不干预的。”
好一个“特事特办”!
好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林铮看着眼前这群油盐不进、互相推诿的“官老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开会?
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林铮:
在利剑县,四大家族就是规矩,就是法律!
你想查?
没门!
你想管?
管不了!
就连公检法和纪委,都已经烂透了,成了他们的保护伞和打手!
整个县委班子,除了他这个光杆司令,剩下的,全都是他们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铁桶江山”。
这就是让前几任书记铩羽而归的“死局”。
“好。”
“很好。”
林铮轻轻鼓了鼓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但在座的所有人,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平和,而是充满了嗜血的疯狂!
“既然大家都有困难,都有苦衷。”
“那我这个当班长的,也不能强人所难。”
林铮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众人一愣。
这就完了?
这就怂了?
陈刚和赵德海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轻蔑的笑意。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娃娃,三言两语就被吓住了。
然而。
就在他们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林铮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不过,有件事我得通知各位。”
“既然县里的力量‘忙’不过来,管不了这些‘小事’。”
“那我就只好”
林铮拿出手机,在手里把玩着。
“从外面‘借’点人来管了。”
陈刚心里猛地一跳,那种多年在一线养成的直觉,让他感到了一丝危险。
“林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铮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官员。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陈刚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就是想看看。”
“到底是你们这‘四大家族’的骨头硬”
“还是我手里的‘尚方宝剑’利!”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脊背发凉的人。
“他他想干什么?”赵德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刚狠狠地掐灭了烟头,眼中凶光毕露。
“哼!虚张声势!”
“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利剑县,是虎得给我卧着,是龙得给我盘着!”
“借人?我倒要看看,他能从哪借来人!”
“传我的话下去!”
陈刚掏出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吼道。
“通知那几家,这段时间都给我警醒点!”
“还有,给那个新来的书记,准备点‘特殊的礼物’!”
“让他知道知道,这利剑县的水”
“到底有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