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长宁区。
相较于普陀那边的老公房,梁赟奶奶家所在的这片位于长宁的老式小区,更多了几分“上只角”的矜持与更密集的亲戚火力网。
如果说昨天的除夕夜是一场遭遇战,那今天在奶奶家,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阵地战。
梁赟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乳猪,周围围坐着大伯、二伯、堂哥、堂姐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名为“关心”的孜然粉,拼命往他身上撒。
“赟赟啊,听说你在南韩那个什么星船?是造船厂吗?诶你不是过去学音乐的吗?怎么去造船厂了?”
二伯母嗑着瓜子,一脸好奇地问道。
“不是造船厂是娱乐公司,starship,就是做艺人的。”梁赟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得快要抽筋了,还要保持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哦——做戏子的啊!”二伯母恍然大悟,随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那你在那边,是不是经常能看到那些女明星?我听说她们那鼻子、那眼睛,全是假的?是不是一捏就掉啊?”
“二伯母,那是谣言大部分都是微调,没那么夸张”
“哎哟你别替她们遮掩了!我都懂!”二伯母挥了挥手,一副“我是过来人”的表情,“那这行赚得多不多啊?你一个月能有一万块伐?”
“有,有的。”
“那两万呢?”
“也有。”
“哎哟!那不错了呀!”大伯在旁边插嘴道,“不过赟赟啊,赚钱是次要的,主要是个人的问题。你都老大不小了吧?有没有在那边谈个南韩女朋友啊?我跟你说,韩国女人虽然整容,但听说挺听话的,你要是带回来一个外国女朋友,咱们老梁家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咳咳咳”
梁赟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出来。
光宗耀祖?
我要是真把那一串名单带回来,您老人家给不给我包红包啊?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饭时间。
一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梁赟被安排在奶奶身边,本以为能安安静静吃口饭,结果这帮亲戚的嘴那是比机关枪还快。
“赟赟,吃这个!这个补脑!”
“赟赟,那个谁就是那个演《大长今》的,你见过没?”
“赟赟,能不能帮我要个那个男团的签名?我女儿喜欢”
梁赟端着饭碗,筷子悬在半空,根本无从下口。他感觉自己吃的不是饭,是寂寞,是无奈,是想要逃离地球的冲动。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像是救命稻草一般震动了起来。
梁赟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韩文名字——【元英】。
那一瞬间,他简直想跪下来给这位雪中送炭的小祖宗磕个头。
“那个不好意思,有个重要的工作电话!首尔那边打来的!”
梁赟如蒙大赦,抓起手机就往阳台跑。
“哎?这大年初一的还有工作啊?韩国人不过春节吗?”
身后传来亲戚们的议论声,但梁赟已经顾不上了。
他冲到阳台,“砰”地一声关上落地窗,隔绝了屋内的喧嚣,然后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欧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电话那头,张元英那甜腻腻、充满了元气的声音瞬间传了过来,像是一颗糖衣炮弹,直接轰开了梁赟心头的阴霾。
“你这中文跟谁学的?‘恭喜发财’说得还挺标准。”
梁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光秃秃的梧桐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也变得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跟雨琦欧尼学的呀!她说这是中国春节最重要的咒语,只要说了就有钱拿!”
张元英撒娇道。
“欧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没有你在,首尔的空气都变得无聊了。”
“快了快了,再过几天就回去了。”
梁赟轻声哄着。
“你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别又为了减肥不吃东西,听到没?”
“知道啦你好啰嗦哦,像个老头子。”
虽然是在抱怨,但那语气里的依赖和甜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梁赟这边聊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阳台的隔音效果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屋里,原本喧闹的餐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七大姑八大姨们虽然听不懂韩语,但人类对于八卦的感知能力是跨越语言障碍的。
“哎,你们听听”
二伯母竖起耳朵,指了指阳台方向。
“这语气这神态啧啧啧,温柔得哟,跟刚才和我们说话完全不一样!”
“是啊是啊!”大伯也点了点头,一脸笃定,“刚才还说是工作电话?骗鬼呢!谁跟老板说话是这个调调?这分明是在哄小情人嘛!”
“我就说嘛!这小子肯定在韩国谈恋爱了!”
梁赟挂断电话,推开阳台门走回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屋子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个怎么了?都看着我干嘛?”
梁赟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赟赟啊。”
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慈祥。
“刚才那个是女孩子吧?”
“啊?是是女同事,工作上的伙伴”梁赟心虚地解释道。
“哦——女同事啊——”
全屋子的人异口同声地拖长了音调,那语气里的调侃简直能把人淹死。
“行了行了,别装了。”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懂。不过那南韩姑娘说话是好听哈,叽里咕噜的跟百灵鸟似的。”
梁赟百口莫辩,只能尴尬地赔笑。
这顿午饭,他彻底是没法吃了。
草草扒拉了两口饭,梁赟借口要去给以前的老师拜年,逃也似地冲出了奶奶家。
走在长宁区的街道上,寒风凛冽,肚子里却空空如也。
“造孽啊”
梁赟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路边一家还开着门的肯德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谁能想到,堂堂星船王牌制作人,大年初一的中午,竟然沦落到要吃快餐来填饱肚子?
走进肯德基,店里没什么人。
梁赟点了一个香辣鸡腿堡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咬下第一口汉堡的时候,那种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让他差点哭出声来。
这才是过年啊!
什么红烧肉,什么大闸蟹,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这块炸鸡来得实在!
他在肯德基里磨蹭了两个小时,直到手机没电了才不得不动身。
晚饭定在奶奶家附近的一家老饭店。
又是满满一大桌子人。
梁赟刚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对面前的松子桂鱼下手,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这次是kakaotalk。
【金泰妍:我在你吃饭的饭店楼下。】
【金泰妍:昨天雨琦和小娟都见到你了。为了公平起见,今天轮到我了。】
【金泰妍:十分钟内不下来,我就上去给你奶奶拜年。】
“噗——”
梁赟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再次喷了出来。
这帮女人是商量好的吧?!
一定要把我的春节搞成“大逃杀”吗?!
金泰妍要是上来拜年那画面太美,他根本不敢想。
“那个爸,妈,奶奶”
梁赟放下筷子,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我我有点急事,得出去一下。”
“啪!”
梁父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又要出去?!”
“昨天年夜饭你吃到一半跑了!今天大年初一你又要跑?!”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规矩?!”
“爸,真的是急事”梁赟急得额头冒汗,“有个韩国的重要客户的电话,我不去处理不行啊”
“什么客户大年初一往这儿跑?我看你就是心野了!不想跟我们这帮老骨头吃饭!”梁父怒气冲冲地训斥道,“给我坐下!哪儿都不许去!”
眼看气氛僵持住了,一直没说话的奶奶突然开了口。
“行了行了,你个老帮菜,大过年的跟小孩发什么火啊!”
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在这个家里有着绝对的权威。
她瞪了梁父一眼,护犊子地说道:
“孩子工作忙,那是好事!说明赟赟有出息!是被单位器重!难道你要他像隔壁老王家那个儿子一样,天天游手好闲啃老你才开心啊?”
“不是妈”
“不是什么不是!赟赟啊,去吧去吧!”奶奶对着梁赟挥了挥手,“别让人家等急了。记得早点回来就行。”
“谢谢奶奶!奶奶万岁!”
梁赟如蒙大赦,对着老爹鞠了个躬,然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饭店楼下。
路灯昏黄。
一个穿着羊绒大衣、戴着贝雷帽和口罩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尖无聊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看起来就像个等待男友下班的普通上海女孩。
只是那露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清亮、灵动,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怒那!”
梁赟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也跟着她们胡闹啊这大冷天的,不在酒店待着,跑这儿来受冻干嘛?”
“怎么?只许她们来找,不许我来陪你?”
金泰妍摘下口罩的一侧,露出精致的侧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雨琦和小娟都能来,我就不能来?嫌弃我了?”
“不不不,你是最重要的客户,是我的中p。”
梁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帮她把围巾紧了紧。
“冷不冷?”
“还行。上海的冬天比首尔湿冷一点,不过空气挺好的。”
金泰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梁赟的胳膊。
“走吧,带我逛逛。我也想看看,培养出我们梁大制作人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两人沿着长宁区的街道慢慢走着。
这里不同于外滩的繁华,也不同于新天地的时尚。这里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岁月感。两旁的法国梧桐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枝干依旧苍劲有力。路边的老洋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子优雅的神秘感。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一所学校门口。
延安初级中学。
红砖墙,黑铁门。
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重。
“这是”金泰妍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所学校。
“我的初中。”
梁赟看着那熟悉的校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我就在这里读了四年书。那时候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皮大王,翻墙逃课、上课睡觉,没少被老师请家长。”
“看不出来啊。”金泰妍笑着调侃道,“现在的梁pd可是一本正经的,没想到以前也是个坏学生?”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梁赟笑了笑,拉着她走到学校的外墙边。
他指着那面有些斑驳的围墙,说道:
“你知道吗?那时候《gee》这首歌简直火遍了全校。我当时为了买你们的专辑,省了一个月的早饭钱,然后翻过这面墙,跑到校门口的音像店去抢。”
“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在全校大会上做了检讨。”
他没有说当时是为了给喜欢的女孩买的,毕竟命还是要的。
金泰妍听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面刻着“上海市延安中学”的砖墙,仿佛能透过这粗糙的触感,触摸到那个十几年前翻墙买专辑的少年的体温。
“真的假的?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们了?”
“那当然。那时候谁不喜欢少女时代啊?你们可是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
梁赟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温柔而专注。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能见到你们,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这辈子都值了。”
“谁能想到,这么多年后,我竟然能挽着金泰妍的手,站在我的母校门口,跟她讲这些陈年旧事。”
“这就叫缘分吧。”
金泰妍转过头,看着梁赟,眼波流转。
“那现在呢?”
她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试探和调皮。
“现在怎么了?”
“现在少女时代已经不火了呀。大家都去追四代女团、五代女团了。你看看现在的小孩子,谁还记得《gee》啊?”
她故意叹了口气,装作一副过气艺人的落寞样子。
“谁说不火了?”
梁赟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金泰妍的脸颊,在那双清澈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在这个世界上,流行永远在变。”
“但经典永远是经典。”
“而且”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外面怎么变。”
“在我的心里。”
“你永远是最火的。”
“永远是那个让我翻墙都要去见的梦中情人。”
金泰妍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即使听过无数粉丝的表白,即使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
但这一刻,面对这个男人如此直白、如此深情的告白,她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
“西…油嘴滑舌”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过算你过关。”
她踮起脚尖,在梁赟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是奖励你的。奖励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心。”
夜风吹过梧桐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延安初中的校墙外,在这个承载了梁赟青春回忆的地方。
两个跨越了时间和国界的灵魂,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走吧,送你回酒店。”
许久之后,梁赟松开她,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再不回去,我爸估计真的要拿着菜刀出来找‘重要客户’了。”
“嗯。”
金泰妍乖巧地点了点头,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不过明天你还要走亲戚吗?”
“要啊明天要去大姨家”
梁赟发出一声哀嚎。
“啊…杀了我吧”
“呵呵,加油哦,梁制作人。我们在酒店等你回来讲笑话给我们听。”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笑声消散在上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