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回娘家。
虽然梁母是本地人,但按照老底子的规矩,这一天依旧是走亲访友的高峰期。梁赟坐在自家那辆开了好几年的轿车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延安高架,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一百个宋雨琦在同时跳《toboy》。
“赟赟啊,等会儿到了你大姨家,嘴巴甜一点。”
梁母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瞪了儿子一眼。
“你大姨这人最爱面子,她家那套房子在青浦可是商品房。你表姐也在,她现在在什么外企上班,你别老是板着张脸,搞得像人家欠你钱一样。”
“妈,我那是累的。”
梁赟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
“昨天在奶奶家被那帮亲戚问了一整天,我感觉我这辈子的社交份额都已经用完了。我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写两个小节的旋律。”
“写什么写!大过年的写什么歌!”
梁父在前面开着车,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今天是大年初二,你大姨早就跟你妈说一定要带你去,到时候肯定要聊到你的事情。你给我精神点,别丢了我们家的脸。”
梁赟翻了个白眼,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他发誓,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会选择留在首尔的工作室里写歌,哪怕被田小娟骂死,也比在这儿被亲戚们“公开处刑”要强。
青浦区,某高档商品房小区。
大姨家的房子确实不错,一百四十平的大三房,装修得金碧辉煌,充满了那种“虽然我不知道这叫什么风格但看起来就很贵”的土豪气息。
梁赟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大姨的热情给淹没了。
“哎呀!我们的大明星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大姨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笑得见牙不见眼。
“赟赟啊,啧啧啧,到底是去过国外的人,这气质就是不一样。快,坐到沙发上来,大姨给你准备了开心果!”
梁赟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按在了那组真皮沙发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梁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全方位的关心”。
从他在南韩吃得习不习惯,到南韩人是不是真的天天吃泡菜;从他在公司到底管多少人,到他能不能见到那些韩剧里的欧巴。大姨的问题细碎而密集,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梁赟逃无可逃。
“赟赟啊,大姨问你,你在那边一个月到底能拿多少钱啊?”
大姨凑过来,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我听你妈说,你现在是什么制作人?那一年总归有个几十万吧?有没有你表姐多啊?她现在在外企,一年加上奖金也要三十来万呢。
“差不多,差不多”
梁赟含糊其辞地应付着。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房间里的表姐神神秘秘地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凑到梁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赟赟,姐问你个事儿。你在那边认不认识superjunior的人啊?”
梁赟愣了一下。
“sj?不算认识,见过几次,打过招呼。”
“真的?!”
表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那你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尤其是希澈和东海的!我可是他们十年的老粉了!你要是能帮我要到签名,你今年所有的走亲戚行程姐都帮你挡了!”
梁赟看着表姐那副狂热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姐啊,我现在都回国了,上哪儿给你弄签名去?而且我现在跟他们也没什么业务往来,总不能特意发个邮件过去要签名吧?那多尴尬啊。”
“哎呀,你不是在那边混得很好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表姐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亏我还跟同事炫耀说我弟弟在南韩娱乐圈说一不二呢。原来也是吹牛的呀。”
梁赟心里冷笑一声。
吹牛?我可没跟你吹过牛,那特么不是你吹出去的牛吗?说一不二?我倒是能说一不二,毕竟sj和泰妍、智敏都是一家公司的,但是我也不能为了签名就去找泰妍吧?有一就有二,以后都来找我要这个签名那个签名的那我别工作了,就天天要签名吧!
“真办不到。公司有规定,不能私下利用职务之便索要艺人签名。”
梁赟果断拒绝,一点余地都没留。
表姐气哼哼地走了。
还没等梁赟喘口气,大姨夫又凑了过来。
大姨夫是个典型的老派上海男人,讲究面子,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导感。
“赟赟啊,刚才听你妈妈说,你现在在那边也算是个名人了?”
“不算名人,就是个做幕后的。”
“幕后也好,幕后才赚钱嘛。”
大姨夫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表哥今年五月份要结婚,到时候亲戚朋友都要来的,你看看能不能请个什么韩国明星过来撑撑场面?”
“噗——”
梁赟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又喷了大伯一脸。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大姨夫。<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大姨夫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你不是在那边当领导吗?这点面子都没有?又不是让你请那个什么什么时代的,就随便找个漂亮的南韩姑娘过来唱两首歌,跳个舞,大家高兴高兴嘛。”
“随便找个漂亮的南韩姑娘?”
梁赟气得想笑。
“大姨夫,那是艺人,不是大街上的群演。而且人家入境是要办演艺签证的,流程非常复杂。真的,我没那个本事,您还是找婚庆公司吧。”
“啧,没出息。”
大姨夫冷哼一声,转过头去跟梁父抱怨。
“老梁啊,你这儿子出去一年,本事没见长,脾气倒是长了不少。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以后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梁父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狠狠地剜了梁赟一眼。
梁赟索性低下头,假装在玩手机。
他现在真的觉得,走亲戚这种事,简直是对人类精神文明的一种摧残。
他宁愿回去被张元英缠着,被安宥真拉着,甚至被金泰妍逼着喝那些奇奇怪怪的养生汤,也绝对不想再在这儿待上一秒钟。
晚饭时间。
大姨家准备得非常丰盛。
大闸蟹、红烧肉、清蒸多宝鱼、草头圈子全是地道的本帮菜。
梁赟埋头苦干,试图用食物塞住自己的嘴,免得再听到什么让人脑溢血的请求。
好在,今晚并没有什么“祖宗”突然出现在他家小区门口或者大姨家楼下,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这个信息时代,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就在梁赟正跟一只蟹腿做斗争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梁赟掏出来一看,是安宥真。
他看了一眼正聊得火热的长辈们,又看了一眼梁父那已经开始变得危险的眼神,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那个有个紧急的工作电话,首尔那边的,我得去接一下。”
梁赟站起身,还没等梁父开口,就一溜烟地跑到了大姨家的阳台上。
青浦的夜晚比市区要安静许多。
站在阳台上,甚至能闻到远处飘过来的水汽味道。
梁赟接通电话,安宥真那活泼得有些过分的声音瞬间在耳边炸开。
“欧巴欧巴欧巴!新年快乐!红包红包红包!”
安宥真似乎是在练习室里,背景音还能听到那种节奏感极强的舞曲。
“上海好玩吗?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我要大白兔奶糖!还要那个什么生煎包!”
“祖宗,生煎包带不过去的,到首尔都成面疙瘩了。”
梁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奶糖倒是可以带。你在公司乖不乖?有没有好好练舞?”
“我很乖的呀!我又不像张元英呢个疯崽子”
安宥真娇嗔道。
“倒是欧巴你,在那边有没有想我?有没有被那些漂亮的上海小姐姐勾走魂儿?”
“想想想,想你个头啊想。我在这边快被亲戚们给烦死了,恨不得现在就买张机票飞回去。”
“嘿嘿,我就知道欧巴最爱我了。”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直到梁赟感觉身后有一道刺人的目光,才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果然看到梁父正站在阳台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他。
“又是什么工作电话?接这么久?”
“真的是工作,一个后辈在问我关于新专辑排舞的事情。”
梁赟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爸,您也知道,我现在是制作人,很多事情离了我不行的。”
“哼,我看你是离了那些小姑娘不行吧?”
梁父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餐桌。
梁赟刚想跟过去,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柳智敏。
梁赟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看了一眼餐桌,咬了咬牙,又退回了阳台深处。
“喂,智敏啊。”
“欧巴,还没睡吗?”
“看她们群里说,你今天去走亲戚了?累不累?”
“累,心累。”
梁赟叹了口气。
“我现在觉得,在首尔跟你讨论三天三夜的编曲,也比在这儿待一个小时要轻松。”
“呵呵,辛苦啦。”
柳智敏轻笑一声。
“上海现在是不是很热闹?我刚才看网上说你们那边到处都是红色的灯笼。真想亲眼去看看啊。”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来。不过绝对不带你走亲戚,就咱们两个,去外滩走走,去城隍庙吃点小吃。”
“好啊,欧巴可要说话算话。”
柳智敏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心痒难耐的磁性。
“欧巴我我还是好想你。真的。”
梁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在这个喧嚣的、充满了市井气息的亲戚聚会上,柳智敏这句简简单单的“我还是好想你”,简直像是天籁之音,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也想你。智敏。”
他低声回应道。
等梁赟再次回到餐桌时,晚饭已经接近尾声了。
大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赟赟啊,你这真的是工作电话吗?”
她一边剔着牙,一边慢悠悠地问道。
“我刚才在阳台门口路过,听你说话那语气啧啧,温柔得不得了。不像是跟领导说话,倒像是跟女朋友在谈情说爱呢。”
全桌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梁赟身上。
梁父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水来了。
“大姨,您听错了。”
梁赟淡定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那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女歌手,性格比较敏感,录音的时候容易紧张,我平时跟她交流都得顺着她说。这叫职业素养。”
“哦——职业素养啊——”
大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赟赟啊,你要是真有女朋友了,可得带回来给大姨看看。咱们上海小伙子在外面出息了,带个漂亮的外国媳妇回来,那才叫扎台型呢!”
梁赟只是笑,不说话。
扎台型?
他要是真的把那些组宗们都带回来,那就不是扎台型了,那得掀台子了!
晚饭散场后。
梁赟拒绝了大姨留宿的邀请,执意要跟父母回家。
坐在回程的车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很。
梁父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梁母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儿子。
“赟赟,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在南韩闯什么祸了?”
“妈,我能闯什么祸啊?”
“那你这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还没个正形。”
梁母叹了口气。
“你大姨和你大姨夫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爱显摆。你今天这么不给面子,以后他们背后肯定要说闲话的。”
“说就说呗,反正我一年也就回来这一回。再说了,我上哪儿给他找明星来啊?他以为是上菜市场买菜呢?人家婚礼司仪给钱也得看档期时间呢,明星哪儿那么有空啊?”
梁赟闭上眼睛,疲惫地说道。
“妈,我真的很累了。让我睡会儿吧。”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梁赟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首尔,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工作室。
金泰妍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田小娟在电脑前调着音轨,宋雨琦在旁边吵着要吃火锅,张元英和安宥真在练习室里吵架,柳智敏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笑。
没有大姨的盘问,没有大伯的无理要求,也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亲戚关系。
只有音乐。
还有她们。
回到家。
梁赟连澡都没洗,直接瘫在了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金泰妍发来的消息。
【金泰妍:还没睡吗?今天辛苦啦,我的大傻瓜。】
【金泰妍:明天还要走亲戚吗?】
梁赟苦笑一声,手指颤抖地回了一句:
【梁赟:还要去小姨家。】
【金泰妍:哈哈,加油。等回了首尔,我给你做好吃的补偿你。】
梁赟看着屏幕,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好吃的?
怒那,只要不让我再走亲戚,你让我喝一个礼拜的生姜茶我都愿意。
他关掉手机,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