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将影子拉得极长。
梁赟和田小娟并肩走出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手里还各自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塑料杯壁透出的温度在掌心化开,稍微驱散了一些冬夜的凛冽。田小娟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脆骨肠,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跟那根肠较劲,又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番关于“名分”的争论。
“你们这里的关东煮味道和首尔完全不一样。汤底更甜一点,辣椒酱的味道也更厚重。”
田小娟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喝了一口热汤,被烫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当然了,这叫海派风味。其实正宗的上海夜宵应该是街边的小馄饨或者葱油拌面,可惜现在这种日子,那些摊位早就收回家过年了。你能吃到这口热乎的,已经算是运气爆棚了。”
梁赟笑着调侃道,伸手把自己大衣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
两人沿着小区外围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虽然已经接近零点,但这座平日里喧闹得近乎疯狂的魔都,此刻却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电子鞭炮声。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干净得有些诡异,偶尔有一辆车飞速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田小娟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抓住了梁赟的右手。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甚至微微陷入了梁赟的掌心,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紧握。
“怎么了?还怕我丢了不成?”
梁赟转过头,看着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娇小的田小娟。他本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刚才略显沉重的情绪,但当他看到田小娟那双在帽檐阴影下闪烁着异常认真光芒的眼睛时,笑声戛然而止。
“对。怕你丢了。”
田小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在首尔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你去了别的公司,哪怕你跟别的女人传绯闻,我只要去工作室,或者回到家里,总能看到你。但在上海在这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看着你走进那个我进不去的家,想着你跟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亲戚谈笑风生我突然觉得,你离我好远。”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远到好像只要我一松手,你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我看不见的庞大世界里。梁赟,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完全掌控不了局面的感觉,让我觉得很焦虑。”
梁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田小娟。
在舞台上,她是那个能用一段rap震碎全场的女王;在工作室里,她是那个能为了一个音色跟自己争论到天亮的偏执狂。她总是那么自信,那么强大,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倒她。
可现在,她却在他面前,展示出了最原始、最赤裸的脆弱。
“傻瓜。”
梁赟叹了口气,顺手将空了的塑料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张开双臂,将这个浑身散发着不安气息的女孩狠狠地搂进了怀里。
他的大衣很宽大,足以将田小娟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丢不了的。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记性好,尤其是记仇和记情。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丢?再说了,过完年不还得带着你们三个姑奶奶杀回首尔,回去去给公司卖命吗?”
田小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那种混合着冷空气和淡淡烟火气的味道。
“知道和实际感受到是两回事。梁赟,你总是有本事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
“不像你自己也挺好的。偶尔当个需要被人哄的小姑娘,总比天天当那个累死累活的娟总要轻松吧?”
梁赟轻抚着她那头被帽子压得有些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两人就这样在寒风中拥抱了许久。
直到远处的钟楼隐约传来了零点的钟声。
“跨年了。”
梁赟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小娟。新的一年,希望你的灵感像自来水一样哗哗流,希望你的专辑首首爆火,也希望你能对我温柔一点,少收缴几次我的私房钱。”
田小娟在他怀里轻笑出声,刚才那种压抑的气氛终于消散了不少。
“新年快乐。至于温柔那得看你的表现。还有,我可没收缴过你的钱,我又不差那点…”
她从梁赟怀里钻出来,指了指小区附近那片被围起来的公共绿地。
“那边好像有个长椅。陪我坐会儿吧?我现在不想回酒店,也不想面对宋雨琦那张写满了不爽的臭脸。”
“行,听你的。谁让你是我的女王呢。”
梁赟领着她走进了那片空旷的绿地。
这里原本是附近居民健身散步的地方,但此时此刻,除了他们两个,连只流浪猫都看不见。长椅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梁赟脱下外套垫在上面,才让田小娟坐下。
“这种空无一人的感觉还挺舒服的。”
田小娟靠在梁赟的肩膀上,看着天空中那轮并不算明亮的月亮。
“在首尔,哪怕是深夜,到处也都是霓虹灯和摄像机。只有在这里,在你的家乡,我才觉得世界好像真的安静下来了。
“要是你能一直在我就身边就好了。不用担心别人,不用考虑行程,就我们两个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每天写写歌,吵吵架,吃吃路边摊。”
梁赟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憧憬的小脸,心里微微一动。
“我一直都在的呀。虽然不能保证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命,但只要你需要,我肯定会出现。哪怕是在地球的另一端,我也能飞过去找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宋雨琦肯定也听过这话。”
田小娟虽然在吐槽,但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快半个小时。
聊了很多,甚至还聊到了如果以后退休了要不要去瑞典找个小镇隐居。
直到田小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走吧,送你回去。”
梁赟站起身,重新穿上外套,把田小娟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本来我想让你自己打车回去的,但我怕你在上海走丢了,到时候我还得去派出所领人。”
“我也怕你丢了,所以我决定亲自监督你把我送到酒店门口。”
田小娟傲娇地扬起下巴,重新变回了那个气场十足的制作人。
回半岛酒店的车上,田小娟变得格外安静。
她整个人都缩在梁赟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像是在汲取最后的温暖。梁赟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或者说,正在进入另一种形式的疯狂。
到了半岛酒店。
梁赟领着田小娟坐电梯直达豪华套房。
推开门,客厅里灯火通明。
原本在沙发上看春晚的金泰妍已经不见了踪影,估计是熬不住回房睡了。而宋雨琦正穿着一件睡衣,委屈巴巴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停地刷着,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半盒没吃完的披萨。
听到开门声,宋雨琦猛地抬起头。
看到梁赟和身后的田小娟,她先是一喜,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巴立刻撅得能挂起油瓶。
“哟,还知道回来啊?”
宋雨琦阴阳怪气地说道,眼神在梁赟和田小娟交握的手上扫了一圈。
“我还以为你们俩要在外面吃夜宵吃到天亮呢。某些人真是狠心啊,不仅收缴了我的房卡,让我只能在客厅里当望夫石,还跑出去和人约会去了。”
“行了,别演了。”
田小娟松开梁赟的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顺手拿了一块披萨塞进嘴里。
“房卡在玄关的柜子上。我那是为了你好,万一你大半夜又想不开跑出去找梁赟,结果被狗仔拍到,你让公司的公关部怎么过年?”
“我那不是想他嘛”
宋雨琦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梁赟。
“老公你看看她!她欺负我!她仗着自己是队长就压迫劳苦大众!再说了田小娟你说我大半夜出去被拍到,你自己嘞!”
田小娟被这么一呛差点被刚咽下去的披萨噎死。
梁赟走过去,在宋雨琦那张鼓得和河豚有的一拼的脸上捏了一把。
“行了行了,我的错。过两天带你去吃好吃的补偿你,行了吧?”
“我要吃小笼包!还要吃生煎!还要喝奶茶!吃穷你!妈的…”
“买买买,都买。赶紧去睡觉吧,你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好不容易把宋雨琦这个磨人精哄回了房间。
梁赟看了一眼田小娟。
“去洗漱吧,早点休息。我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爸明天早上真的要拿晾衣杆s齐天大圣了。”
“嗯。”
田小娟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梁赟走出客厅,路过金泰妍房间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他轻轻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壁灯。
金泰妍蜷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睡颜显得有些不安稳。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梁赟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圣洁和柔弱。
在外面她是无所不能的女人,但在自己面前,她也只是个会因为吃醋而闹脾气、会因为想念而偷偷落泪的小女人。
梁赟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怒那。新年快乐。”
他轻声呢喃道,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梁赟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父母房间的呼噜声依旧节奏感十足,这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连牙都懒得刷了,脱掉外套和裤子,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累。
真的累。
这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高度紧绷。
在三个女人之间周旋,在父母和亲戚之间伪装,在首尔和上海之间寻找平衡。
梁赟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过今天发生的种种。
宋雨琦的任性,田小娟的脆弱,金泰妍的隐忍
还有明天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走亲戚行程。
“老子上辈子真是欠了她们的。”
他嘟囔了一句,意识很快就陷入了黑暗。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绿地。
只是这一次,长椅上坐着的不是田小娟一个人,而是坐了满满一排。
金泰妍、田小娟、宋雨琦、张元英、安宥真、柳智敏
她们全都转过头,异口同声地对着他喊:
“梁赟!你到底选谁?!”
梁赟在梦里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新的一年,看来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翌日。
大年初一。
梁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的。
“起床了!快点!你大伯二伯他们已经到了!今天要去奶奶家!你磨蹭什么呢!”
梁母的大嗓门隔着房门依旧极具穿透力。
梁赟绝望地用枕头捂住脑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苍天啊杀了我吧”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发黑、一脸颓废的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
“梁赟,坚持住。”
“只要熬过这几天,你就还是一条好汉。”
他机械地刷牙、洗脸、换衣服。
然后,像个奔赴战场的壮士一样,推开了房门。
“来了来了!别催了!”
迎接他的,是老爹那张威严的脸和老妈那张写满了“今天你必须给我表现好”的笑脸。
还有手机里,那一连串的未读消息。
【柳智敏:欧巴,新年快乐!
【张元英:欧巴!红包!红包!红包!】
【安宥真:欧巴,上海好玩吗?记得给我带礼物!】
【iu:宝贝新年快乐呀。歌写得怎么样了?】
梁赟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过年啊。
这分明是大型催债现场。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出了家门。
“走吧!奶奶家!出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豪迈。
而此时的半岛酒店里。
三个女明星正围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子丰盛的上海早餐发呆。
田小娟淡定地喝着豆浆,眼神里透着一丝深沉。
“你们说梁赟今天会被那帮亲戚折磨成什么样?”
“肯定很惨。”
“绝对很惨。”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活该。”
“谁让他招惹这么多女人的。”
“就是。”
远在奶奶家的梁赟,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谁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面前正准备开口询问他“年薪多少”的大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大伯,来,我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