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黑市得到消息的速度,比我想象要快呀。”回浔阳的路上,狄仁杰望着漆黑的夜色,幽幽说道。
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的青川闻言,下意识地看了陶仲谦一眼。
为了掩饰身份,陶令仪穿着一身男装,扮的是士族人家的小厮模样。狄仁杰也是一身普通的布衣,扮的是小商贾门户的管事模样。
三人同乘一辆马车。
陶仲谦从未与狄仁杰这样的高官独处的经验,各何况还是这样一个逼仄的空间。身体与精神高度紧绷的情况下,青川的目光刚落在他的身上,便惹得他弹跳起来:“绝不是我走漏的消息!”
“没人说是你,别一惊一乍。”陶令仪烦躁地扫他一眼后,偏头看向外面。
她对这次黑市之行抱有极大的期待,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结果。
陶仲谦看出她的不快,怏怏闭嘴。他们是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他走漏的消息,但青川的眼神跟直说又有何区别?
“想要从黑市查香严师僧盗卖药材渠道的事,看来是行不通了。”陶令仪无奈。
狄仁杰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乐呵呵道:“虽然白走了这一趟,但可以肯定的是,香严师僧盗卖药材的渠道,就是黑市无疑了。”
陶令仪不解。
狄仁杰解释:“黑市虽不为官府所容,却是民之所需。即便是在神都,大多数时候也是民不报,官不察。如今这个山坳茶寮仅是听到我来了浔阳的消息,便关了市。足可见,背后定是藏着不敢露于我前的龌龊勾当。结合这个山坳茶寮所处的位置,有何龌龊勾当,也就不肖明说了。”
陶仲谦听他这样说,为洗刷自己的嫌疑,咬牙道:“大小姐非要查,也不是没有办法。”
陶令仪和狄仁杰同时将目光看向了他。
陶仲谦硬着头皮道:“这些黑市的负责人肯定知道时常进出黑市之人的身份,只要……”
“不可。”狄仁杰打断他的话,严肃道,“这些人耳目众多,如此行事,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共同生乱,我们后续的诸多计划,只怕一个也推行不下去了。”
陶仲谦只想着摆脱眼前的嫌疑,没有想到往后的计划。听他一说,冷汗霎时浸湿了后背。
“不着急,再想想其他办法。”狄仁杰看他胆子如此之小,又软下声音安抚道,“总有办法的。”
回到浔阳,已是夜半时候。
狄仁杰单独回了江州府,他想去会一会香严师僧和萧文瑾,看看能不能从他们的口里套出些什么有用的线索。
陶令仪则在狄仁杰的强势要求下,跟着陶仲谦回了陶氏歇息。
“大小姐。”马车刚行到慈萱堂的仪门,早早等候在此的陶铣就匆匆迎了上来。
陶令仪扶着春桃的手臂下了马车,扫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两人,虽不知身份,还是点一点头道:“进屋说话。”
进了正堂。
陶铣将两人的身份以及两人前来的目的,一五一十地向着陶令仪说了。
尽管瘦长身影和孩童两人都已经在客栈清洗干净,头发也梳起来,身上也穿上了干净的衣裳,但从两人的面色与身形,还是可以窥见两人之前的生活过得有多拮据。
先问了一下陶铣,他们两人是否用过饭。得到确定的答案后,陶令仪才问瘦长身影:“不知老伯如何称呼?”
“陈阿默,小姐叫我一声老默就行了。”瘦长身影,即陈阿默起身,不卑不亢地向着陶令仪行了一礼,“这是阿毛,百工坞的小乞儿。”
“阿毛,给小姐行礼。”
阿毛局促地站起来,有样学样地给陶令仪行了一礼。
“陶氏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时辰不早,陶令仪也就少了些客套,实话实说道,“不过你敢提如此要求,想来也是料定了陶氏有实力应下你的条件,那么你的本事呢,如何证据你值这个价?”
“小姐果然是个爽快的人!”陈阿默敬服地又行了一礼后,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料,又拿出一把细长的雕刻刀,“小姐想看什么?”
这是要速雕?陶令仪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手里的木料,随口说道:“那就来个方寸山水吧。”
陈阿默赞了句‘小姐果然懂行’后,便坐回椅子中,专心致志地雕刻了起来。
方寸山水是唐代文人最爱的山水意境,既可彰显雅趣,又能体现雕刻师对胜景的熟悉与手艺的高低。
陶令仪静静地观察片刻,虽还看不出他手艺的好坏,却能看出他确实擅长此道。
眼见他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陶令仪朝周蒲英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将陶仲谦请过来。
陶铣趁着这间隙,将陶衡把两枚印章给他保管的事,也同陶令仪说了一遍。
陶令仪听完,轻轻挑一挑眉:“他既给你了,那你就保管着吧。”
“虽然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陶铣瞧一眼陈阿墨与阿毛,轻叹道,“族长左右摇摆,也实非所愿。陶氏族人众多,族长总是想事事周到体贴,结果偏偏又总不如他的愿,久而久之,才变成如今这般。”
陶令仪本想评一句‘他左右摇摆,那是他闲的’,话到嘴边,又忽然改口道:“我知道了。”
她身体的年纪不过十六岁,陶衡也还不到三十岁,她既入了崔述的幕府,等陶氏宗族改制结束,总要交由他人来看管。
陶衡是不行了。
趁着他年纪不大,赶紧再娶个夫人或是纳个妾室,多生几个继承人吧。
不过这次不能让他再乱来,或者被人算计了。
回头跟舅母说一说,让舅母帮着挑一挑好了。
陶铣已经做好了她会拒绝的准备,不料她却如此干脆地答应了下来,偷偷打量她几眼,见她并非说反话,便又反过来说道:“大小姐要是没空,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陶令仪无所谓地点一点头:“我有分寸,铣伯不用担心。”
他原本是不担心的,可越听她这样说,他越是担心,总觉得,她所说的分寸,跟他所理解的分寸不是一个东西。可看她的目光已经落在陈阿默身上,摆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陶铣也知趣地没有再说了。
陶仲谦才回恒兴院坐下来,热茶都还没有喝进嘴里,周蒲英便来了。
听说陶令仪有请,他搁下茶碗,当即起身。
他是看明白了。
与陶令仪争强好胜,最后吃亏的是他自己。
而只要事事顺他,好处也会跟着翻倍。
“才回来,又要出去?”刚出恒举院大门,相携而来的陶伯玉和陶叔远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周蒲英,又看一眼他脸上的喜色,陶伯玉半讥半讽道:“也成大忙人了,想来找你说句话,竟然时时找不到人了。”
陶仲谦朝着两人抱一抱拳:“对不住,大小姐找我有急事,回头再向两位赔罪。”
说着,已经绕开两人,疾步着了。
周蒲英朝着两人各行了一礼,方才追了上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陶伯玉冷嗤一声:“往常就他与大小姐斗的声音最多,如今也跟狗一样,随叫随到了。”
“我看他近来神神秘秘,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事。”陶叔远跟着刺了一句,不过眼底却隐隐闪过了几分嫉妒。
“还能有什么事?”陶伯玉冷笑,“必是跟着大小姐做什么算计我们的勾当,没看到他的儿子、孙子都从庄子上回来了?”
陶叔远没有接话。
陶伯玉扫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对大小姐摇尾乞怜,让她将你的儿子、孙子都接回来?”
陶叔远被说中心事,干笑两声:“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怕他再继续纠缠下去,陶叔远又急切地转移话题道:“他是指望不上了,那几个族长候选人吵闹的事,还得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有什么可想的?”受陶仲谦‘背叛’与‘张狂’的刺激,陶伯玉颇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给他们打多少分,那是我的权力,他们不满,那就凭本事当上族老,再来找我算账就是!他们有那个本事吗?”
陶叔远轻叹:“如是按照平常的选举法,他们自然没有那个本事。可现下,他们已经联起手来,摆明了若是他们落选,他们就要检举我们,如何是好?”
陶伯玉嘿嘿怪笑两声:“你以为我们给自己打了高分,大小姐当真会如我们所愿,让他们当选吗?他们联手就联手吧,等结果出来,不用我们挑唆,他们自己就会乱了方寸!”
陶叔远想一想,也觉得他说得甚有道理,便点一点头,附和道:“如此说来,确实不用理会了。”
看一眼慈萱堂的方向,陶伯玉心头陡然生出丝丝恶意:“谋逆案,历来是帝王的忌讳。我看他们的案子越查越大,朝廷迟早会派人南下调查。先让他们张狂一时,等……”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甩着袖子走了。
陶叔远心头隐隐一动。
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来,陶氏已经被陶令仪握在了手里。上次他失算,把宝押在了两个喽啰身上,这次……何不利用陶伯玉弃暗投明?
连把控着陶氏经济命脉的陶仲谦都向陶令仪投了诚,他一个文教族老,有何可坚持的?
心中如是想,陶叔远却并没有立即行动。
他知道,陶伯玉虽然已经走了,必安排了人在暗中盯着他。
他上次押宝那两个喽啰的事迹败露,背后就有他的手笔。
而且,谁知道他明面不耻,暗地里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偷偷向陶令仪投诚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陶叔远确实没有说错,陶伯玉并没有走远。
他走到暗处便藏了起来,一直盯着他的身影。预备等他前去向陶令仪投诚,再站出来拦住他。
等了半晌,看到陶叔远并没有往慈萱堂去,而是回了摒璋堂,陶伯玉悄悄松了口气后,特意绕了个大弯子,往慈萱堂去了。
不怕他要‘背叛’陶叔远,如今陶孟徽、陶仲谦都向陶令仪投了诚,仅他们两个联手,根本不是陶令仪这个崔述幕僚的对手。
既是如此,何必自讨苦吃!
“大小姐找我?”陶仲谦并不知道他走后,还发生了那么多事。一进慈萱堂正堂,他就看到了埋头雕刻的陈阿默与阿毛。他并不认识两人,因此仅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但下一刻,他又朝陈阿默看了过去,“这是金爷请回来的雕刻师?”
陶铣点一点头:“刚请回来,给小姐张张眼。”
陶仲谦走到陈阿默跟前,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手中已逐渐成形的方寸山水雕刻,脱口说了句‘好精湛的雕工’后,又抬眼打量起了陈阿默的来头。
他接管陶氏生意也有快四十年了,别说浔阳,就是放眼整个江州的雕工,他也差不多全部认识。
但认识的人里面,却并无眼前之人。
念头微动之间,陶仲谦退回陶铣身旁坐下,接过周云归递来的热茶,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了陶铣两眼:以前倒是小瞧他了。
搁下茶碗,陶仲谦看向陶令仪:“不知大小姐找我所为何事?”
陶铣不等陶令仪开口,便将陈阿默的身份以及他的条件如实说了。
陶仲谦听完,心中大是惊诧:扬州官办漕船厂的总匠头……总匠头,那可是技术最好的匠人才有资格担任的称呼。
这样一个人,竟因为不肯偷工减料,就被诬陷……
陶仲谦心思电转间,并未直接拿主意,而是问陶令仪道:“大小姐是什么想法?”
“我对做生意,并不擅长。”陶令仪直言不讳道,“请你过来,也是想让你评估一下可行性有多大。”
陶仲谦低头想了片刻,同样如实说道:“陶氏并未造船的经验,贸然开办造船厂,风险肯定不小。不过大小姐是崔刺史幕府之人,官府这边即便有阻力,也不会大。目下难的是,柳家就有造船厂,且还是柳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柳家与我陶氏又一向和睦,我们若是开办造船厂,难免会对柳家的生意形成冲击,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