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铣已经离开了。
陶衡却站在原处,久久未动。
脸上神色,也变幻不定。
“老爷?”李忠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两声。
陶衡抬起眼帘,空洞地望着承圀院高矮不定的屋檐,嗓音嘶哑:“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李忠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掰着手指头,认真算了算后,回答道:“我是在夫人同老爷成亲那年,由金爷调到老爷跟前伺候的,到今年二月,就已经有十七个年头了,现在是十七个年头,又三个月了。”
“十七个年头又三个月”陶衡低喃两声,疲惫地问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不该处处阻拦瑗瑗?”
李忠挠挠头,不敢说话。
陶衡闭一闭眼:“说吧,我不怪你。”
李忠又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见他面色灰败,似乎又老了几岁,心头不忍,小声说道:“我觉得金爷说得对。”
陶衡心头又是一沉。李忠心眼实,脑子也不会转弯,当初陶铣将他调到承圀院时,吩咐他:“以后,老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除了老爷的话,谁的话你都不用听。”
陶铣是这么吩咐的,李忠也是这么做的。
可如今,连李忠都认为陶铣说得对,他还真是失败呀。陶衡自嘲地低笑两声,不甘心地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说得对?”
李忠歪歪头:“大小姐是老爷的女儿,老爷支持她,本来就天经地义。而且大小姐虽然比以前凶了好多,可她也把陶氏所有人都管理得服服帖帖。我都听到了,除了几个族老外,好多人都在夸大小姐很厉害。”
“是吗?”陶衡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踉跄两步后,扶着李忠的手,自嘲道,“这么说来,我怕她行事极端,惹得族长不满,倒是做错了。”
“老爷当然没错,只是”李忠看他都这样说了,陶衡也不生气,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老爷每次要做什么事,总是又要顾忌族老,又要顾忌族人,就怕他们当中有人不满你的安排。大小姐就不会,大小姐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谁要是不同意,就想办法让他同意。最后事做成了,大家得到了好处,不仅不会怪她,还要反过来夸奖她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陶衡如当头棒喝,低低笑开了。
只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老爷也不用难过,”李忠憨直地说道,“大小姐把所有族老都换了,唯独没有换掉老爷的族长,可见大小姐心里还是有老爷的。幻想姬 埂欣醉快”
“或许吧。”回到正厅,陶衡疲软地坐下来,望着院中伴着烈烈夏日的到来,越来越显葱郁的樟树,挥一挥手,“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李忠再迟钝,也看出来陶衡的面色不对了。他不敢走远,悄悄躲在门口,时不时地探头往里张望一眼。
许久许久之后。
陶衡终于又再次开了口:“李忠,去书房将我那枚和田玉印和青铜印,都拿到慎省院去交给陶铣,告诉他,以后族里的事,他看着办就行了,不用再特意来请教我。”
李忠大急:“老爷”
和田玉印,那是陶氏的族徽印章,青铜印,那是族长的身份象征,陶衡要将它们给陶铣,是要,是要
“不用多想。”陶衡靠着椅背,慢慢闭了眼睛,“你说得对,我总是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到头来什么事也没有做成,还惹了一身嫌,就连瑗瑗,也同我离了心。以后呀,这些事就交给陶铣去周旋吧,我也安心地享两日清静。”
李忠还想再劝:“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陶衡轻叹,“我不是要辞去这族长之位,而是不想因这族长的身份,再去干预瑗瑗了。去吧,听话。”
“哦。”李忠反复确定了他不是在说笑后,才去到书房,将两枚印章拿去了慎省院。
陶铣看着两枚印章,心情也颇是复杂。平心而论,陶衡是个不错的主子,对下人和善又大度。如果他不是族长,仅是个如二房、三房那样依附大房生存的闲人,他未必不会讨人喜欢。
可他偏偏是族人,又偏偏没有多少主见,行事还游移不定。
这就注意了他今日的下场。
陶铣将两枚印章收起来,语重心长地吩咐李忠道:“好好照顾老爷,告诉老爷,大小姐还年轻着呢,还需要他这个父亲的照拂。”
李忠似懂非懂地点一点头后,脚步匆匆地走了。
陶铣安排好一应事务,换了身行头,也悄然从后门出了陶氏,在市场买了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鸡和一壶酒,又租了辆灰布马车,往浔阳城西南,湓浦渡南侧的百工坞去了。
百工坞原名漕匠巷,聚集了为漕船、盐商、士族服务的各类工匠,且‘巷’内有一条连通湓浦渡的小坞,既小型的避风港湾,工匠们常在此处修造漕船部件,久而久之,又被称为匠作坞。
不过浔阳百姓还是更喜欢叫它百工坞。
百工坞就是一个依水而建的杂乱棚户区,核心一条主道也不足三尺宽。
!灰布马车尽管已经足够逼仄,进入百工坞后,腾挪转移也十分困难。
陶铣在距离百工坞三丈外的一小片空地,便下了马车。打量片刻小坞水面上浮着的几座船坞工坊后,踩着坑洼的小路,慢步走进了百工坞。
穿过各式各样的工坊,走到主路尽头,忍着各式各样的垃圾堆叠着的小山发出的恶臭,又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芦苇,陶铣深呼吸一口气后,站在了一间坞尾破板房跟前。
破板房一半搭在岸上,一半悬在漂浮着死鱼的水面。
水面那一头用四根断木桩撑着,看那木桩比上次过来时,又腐朽得更厉害了些,也不知道踩在上面,会不会又跟上次一样,一脚踩空,掉进水里。
上次掉水里沾上的死鱼味,过了一个月,才算散干净了。
再看一眼用断桅杆与旧木板拼成的漏风墙面,还有用破帆布搭着的屋顶,陶铣摇一摇头,上前去轻轻敲了两下门。
他已经提过不知多少次,让他住到别处去,可他就是不听。
也不知道他龟缩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漏风的墙面钻出来。
“是我,老金。”陶铣回答。
“进来吧。”
陶铣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着窝在稻草堆中的瘦长身影,将酱牛肉、烧鸡和酒一并放到了稻草堆旁的缺腿矮桌上。
酱牛肉和烧鸡的肉香味,混着酒香味,争先恐后地钻进了瘦长身影的鼻子。
瘦长身影用力吸溜着鼻子,跟着香气,从稻草堆中爬起来,双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矮桌跟前,拎起酒壶,便仰头灌去。
一壶酒见底,瘦长身影一手酱牛肉,一手烧鸡,不到两盏茶,便将陶铣带来的食物吃了个一干二净。
“说吧,这次又想让我做什么?”瘦长身影精神矍铄地开了口。
陶铣与瘦长身影打了不止一次交道,知道他不喜欢弯弯绕,也就开门见山地将他的来意说了。
瘦长身影听完,往稻草堆里一缩,“你走吧,我干不了。”
“事成之后,我可以做主,让阿毛进陶氏的族学读书。”陶铣既然前来找他,岂能没有准备?
瘦长身影讥讽:“陶氏何时轮到你一个管事当家做主了?”
“也就在不久前吧。”陶铣将陶令仪被崔述破格聘为幕僚,强势宗族改制的种种行为,简单地同他说了一遍。
又将陶令仪委派他全权负责陶氏的内部事务,以及陶衡将印章递他保管的事,也简单地说了一遍。
瘦长身影轻巧地翻了个身,借着半明半暗的光亮,啧啧称奇道:“陶大小姐就不怕你谋权篡位?”
陶铣干脆道:“让你办的事,就是大小姐一手谋划。”
瘦长身影猛地坐了起来,“当真?”
陶铣心惊肉跳地看着随他的动作,咯吱作响的地面木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道:“我为何骗过你?”
瘦长身影似未察觉地板的异样,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又在矮桌旁站定,拿起已经空了酒壶往嘴里用力地灌了灌。两滴酒液顺着壶嘴滴入嘴里,瘦长身影吧唧了两下嘴,将酒壶扔到一边:“我可以答应你这件事,不过除了让阿毛进陶氏族学,我还有一个条件。”
“我也要进陶氏,还要在陶大小姐手里做事。”
陶铣讶异:“我想先听一听你的理由。”
瘦长身影大笑:“我还以为,你会一口答应下来。”
陶铣淡声道:“我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你不是没有,”瘦长身影尖锐地戳穿他道,“你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这位陶大小姐的对手。”
陶铣不以为然道:“随便你怎么说。”
瘦长身影道:“你查过我,知道我原是扬州官办漕船厂的总匠头,因拒绝给武三思的私船偷工减料而被诬陷贪墨木料,从而被贬为庶民后,逃来的这里。”
陶铣揶揄:“我的确查过你,但我记得你说过你并不想报仇。”
“我没有想报仇,”瘦长身影轻蔑地看了他两眼,“我只是想,如果我替陶大小姐做成了这件事,她要用陶氏的资源开办一个漕船厂,我要任漕船厂的船总管。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最好的造船工匠!”
陶铣似第一次认识他般,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瘦长身影怎么看,都是一个邋遢的糟老头。
没承想,这糟老头心中竟然装着这么大的野心。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要先回去问一问大小姐,才能答复你。”陶铣不敢妄自做主。陶氏并未涉足造船业,他也不认为陶令仪会因为一个匠人,就轻易涉足造船业。之所以没有直接回绝,只因他雕刻手艺是他所知的匠人当中最好的一个。
由他操刀制作出来的赤金蟠龙纹玉带板,绝对能够以假乱真,让武游艺辨认不出来真伪。
“既然赶时间,那就不要磨磨唧唧了,我跟你一起去问。”瘦长身影脱下身上的破烂的衣裳,从稻草堆里扒出件稍稍能看的长衫穿上后,反客为主地示意陶铣跟上。
!出了门,昏暗的天光照过来,陶铣第一次看清了瘦长身影的模样。
瘦长身影披散着花白的头发,脸上、手上、从破裤子里露出的小腿上都很脏,隐隐还能看到虱子爬跳的踪迹。
但他的眼睛非常的亮。
如果他的面相如六十余岁的垂垂老人,他的眼睛说是二十余岁的青年也不为过。
以往每次,两人之间的交易都是在破板房里完成的。也是有水面的死鱼遮掩,加之屋中的光线昏暗,陶铣不觉有什么,此刻看到的模样,本能地就往后退了半步。但随即,他又往前一步,与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瘦长身影戏谑地看他一眼后,朝芦苇荡中高声喊道:“阿毛!”
窸窸窣窣一片响动。
少顷。
一个满身污泥的孩童从芦苇荡中钻了出来,手里抓着两条泥鳅,乖巧喊道:“大伯。”
“扔了,把身上洗一洗,大伯带你过好日子去!”瘦长身影不容置疑地吩咐。
孩童听话地扔掉泥鳅,再次钻进芦苇,片刻,陶铣就听到扑通一声响。
是孩童跳进水里的声音。
陶铣嘴角抽搐两下:“那水里到处都是死鱼,这洗了还不如不洗。”
“你说晚了。”瘦长身影哈哈大笑。
待孩童回来,陶铣忍着恶臭,领着一老一小穿过芦苇,又穿过成堆的垃圾,在百工坞匠人们异样的目光中,扔给车夫一袋钱,挤着灰布马车回了浔阳城。
陶铣并未带着一老一小直接回陶氏。
而是先带着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甩给掌柜的三大袋钱,让掌柜安排热水与衣裳,让两人洗得干干净净,又饱吃了一顿后,才在夜半时分,悄然领着两人依旧从后门回了陶氏。
陶仲谦领着陶令仪和狄仁杰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到了山坳茶寮的黑市,却扑了空。
黑市没有开市。
陶仲谦辗转找到了山坳茶寮的负责人之一周老憨,才得知他们也惧怕狄仁杰,在狄仁杰离开浔阳之前,已不打算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