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因我父亲送给曹王旧部的钱财，无论多少，都会一笔不落地记下来。是以，在看到贵细库的账本之后，我便猜到他也还有另外一批账本。”
“遗憾的是，除了存取药材之外，等闲时候，我们姐妹都不能离开莲心庵。想要知道另外一批账本的下落，我也只能诈他。”
“我与他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了，对他尚算了解。情知以他谨慎的性子，如果那批账本在毒药库，他势必会安排他信得过的人，就如我们姐妹这般的人前去当差，为他打掩护。可他没有，那就证明那些账本不在毒药库，如此一个个地排除下去，那就只有常药库最有可能。”
“借着欢愉之后，他松懈之际，一诈之下，果然是常药库。不过具体在常药库什么地方，他不肯说，我又没有能力前去常药库，也就不得而知了。”
知道在常药库就行了，具体在哪里，慢慢搜就是了。陶令仪又将话题转了回来：“现在可以说你们的目的了吗？”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昙无药尼极力压着心底的寒意，缓声说道，“就是希望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们姐妹还能在药师院当差。”
她说的是药师院，而非贵细库，想来也明白凭她们的身份，没了香严师僧保驾护航，很难继续留下来。但陶令仪还是摇一摇头，很是遗憾地说道：“能不能留在药师院，得看东林寺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智严药藏悲怆地念了句佛号。
面对昙无药尼的疑问的眼神，陶令仪道：“谋逆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知道。香严师僧冒名顶替他人身份，欺瞒智弘律师等人，成功留在了东林寺，盗采药材，盗伐香果树，谋害那么多条性命这每一个罪状罗列出来，都看似与东林寺无关，甚至东林寺还是受害者，可追根究底，也是东林寺核查不严，才让他钻了空子。”
昙无药尼沉默了，东林寺核查严不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仅一个谋逆，东林寺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看着她们姐妹瞬间萎靡下去的神色，为了她们保留的那部分线索，陶令仪思忖片刻，还是给她们出了一个主意：“你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积极配合崔刺史的调查，不要有任何的隐瞒，如果能够一举将曹王的旧部全部捉拿归案，也不枉是大功一件。如雯罔 已发布罪歆彰结到时，以此功换取你们隐瞒包庇的过错未尝不可。”
昙无药尼一听此言，眼底又骤然亮起了微光。戴罪立功，可以抵消罪责的意思，就是东林寺即便没了，她们无事，至多给她们换一个寺院。
只要人活着，就总有希望。
昙无药昆拉着净舌药尼起身，向陶令仪深深行了一礼道谢。
恰此时，陆承务到了。
看到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脸颊上的‘囚’字，脚步微微一顿。清露只说她找到了很重要的线索，请他前来药库一起商议后续的行动，却未说线索是在两个刑尼身上。
压着疑惑，陆承务在智严药藏身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陶令仪将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的身份跟他简单说了一遍，又将他的身份，向着两人介绍了一下。
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并不认识陆承务，得知他只是一个判官，心里颇有几分失望，纵是如此，两人还是立时起身向他见了礼。
陆承务如何看不出来两人眼中的失望，仅点一点头算作回应后，便偏头问陶令仪：“都交代了，还是尚未交代？”
陶令仪道：“都交代过了，不过很多关键的线索，她们只愿意跟崔使君交代。”
将她们交代的内容，概括性地跟他说了一遍。又将她们不愿意全部交代的原因，也说了一遍。
陆承务暗自惊讶，一是没想到这两个刑尼竟是前江州刺史的女儿；二是没想到前江州刺史竟是曹王的人；三是没想到昙无药尼竟还是香严师僧的未婚妻；四是没想到香严师僧的身份，这么快就水落石出了，且当真与曹王有关。
尽管还有几个关键问题没有答案，但这已经足够了。
前后加起来，她来东林寺还不足八个时辰，案子就破了大半，其能力当真惊人。
想到韦明远离开律堂，去方丈室协助画像时丢下的那句‘今日是我离开，他日总会轮到你们离开，不信走着瞧’的话语，陆承务心头不由微微一沉，进而又生出了万丈的豪情。
他一直以来都信奉礼教不能乱，女子就该当贤惠，该当在家以父为天，出嫁以夫为天，以是，对当今陛下，他是颇为看不上眼的。
尽管与陶令仪接触了不短的时日，也知她有能力，但他一直认为，那不过是些小聪明。是以在崔述要聘她为幕僚时，也曾坚决反对过。甚至心底也暗藏着同韦明远一样的心思，待此案了结，便辞了幕府的职务。
可眼下看来，他们看不上她，就像是一场笑话。
他们根本没有资格看不上她。
不过，他可以为他先前的短浅向她道歉，却绝不能就此认输！
！陆承务放弃评判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的心绪，目光灼灼地问陶令仪：“账本搜到了吗？”
“还没有开始呢。”陶令仪可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直言道，“常药库太大了，只我一个人搜到明日的这个时候，只怕都搜不完。”
“那就搜吧，该怎么搜，你比较有经验，你先定个章程出来。”陆承务也没了重审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的心思，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账本，好证明自己也不比她差。
起身朝常药库看一眼后，陆承务先朝跟来的银刀卫吩咐，“去个人，到佃户群居的村子中，将崔刺史请回来。”
银刀卫去后，陆承务又向智严药藏道：“还劳大师派几个人看好她们。”
智严药藏也要赶紧去方丈室转述陶令仪的发现，念了声佛号，唤来几个武僧，吩咐他们看好昙无药尼与净舌药尼后，又向陶令仪告了不能同她一起搜查账本的罪，便匆匆往方丈室去了。
“我们也可以跟着你们一起去常药库。”眼见武僧将外库守得严严实实，而陶令仪也打算离开，昙无药尼赶紧起身表态道。
陶令仪顿住脚步，看向她：“那就走吧。”
常药库的两名执事僧、四名料行者、十二名药童、八名库丁以及六名护库僧兵早已经到了，都默然地站在春桃身后等着他们
陶令仪向众人行了一礼，为深更半夜拢他们清梦先行赔了个礼，才说明请他们过来的目的：“这么晚请各位前来，是为了找一件事关香严师僧谋逆的证物。我们对常药库不熟，为了尽快找到此证物，也为了不破坏常药库中的药材，还请各位尽量实言相告。”
又道：“早些找到证物，大家也可以早些回去歇着。”
一听谋逆的证物，众人便已相继变色，不用她拿‘早些找到证物，也可早些回去歇着’的话来要挟，便无人胆敢不配合。
“施主有话尽管问，贫僧等人必知无不言。”其中一个执事僧道维回了一礼后，代表着众人回话。
陶令仪向他道了声谢，又让他们稍等片刻后，回头先问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以你们对香严师僧的了解，他会将账本放在哪个地方？”
昙无药尼问道：“可否容我们先进去看一看？”
陶令仪点头：“去吧。”
智严药藏唤来看守她们的武僧，连同秋菱一起跟上了她们。
看着他们进了药库，陶令仪收回目光，重新问众人：“平常时候，香严师僧到常药库的次数多不多？”
道维连同另一名执事僧慧直虽每日都会到常药库来监察，但并非一直留在常药库。对香严师僧到常药库的动态，了解得就不是那么的清楚。听闻她的问话，两人不由看向了四名料行者与十二名药童。
四名料行者互相碰了一下眼神后，其中一名料行者墨斗低着头，喑哑着嗓子答道：“香严师僧无外务时，每日都会到常药库走一走。”
陶令仪心头一动，立时追问：“他常走的地方或者说路线，都有哪些？”
四名料行者又碰了一下眼神后，皆摇了摇头，他们并未注意过这些。
料行者属寺院最底层的劳役僧，并无寺院的僧籍贯，不仅可以随意的买卖，其身份更比之牲畜还要不如。寺院买入之时，也多是签的‘死役契’，即终生要为寺院劳役的契约。
他们平时在常药库干活，多数时候都要避着其余人，也就是香严师僧温厚，并不因为他们的身份看轻他们，才得以常常见到他。
陶令仪不知这些，见他们不知道，便又看向了十二名药童。大部分药童在她的目光扫过去时，都摇了摇头，唯有其中两人呈思考状。
陶令仪没有打扰他们。
半晌后，名叫丑奴的药童用食指边比画边说道：“小仆记得，香严师僧每次进常药库都是从这个搁架，往这个搁架走，再从这个搁架，往这个搁架走。”
“不对，”另一名叫石崽的药童也举起手指，边比画边纠正道：“是从这边这个搁架往这边这个搁架走。”
“不对！”
“你才不对！”
“停。”听着两人争来争去，划来划去的模样，陶令仪听得头都要大了，果断地叫停他们道，“都别比画了，走，进常药库，一人带我们走一遍。”
进入常药库大门，首先是三毒柜。
三毒柜当中，又以贪毒柜在前，嗔毒柜在中，痴毒柜在后。
紧跟着三毒柜的是佛掌区，佛掌区的布置与人手相同，拇指架、食指架、中指架、无名架与小指架，半包围着掌心坛。
佛掌区后，便是连同验药区的经轮道。
丑奴和石崽的分歧在佛掌区。
丑奴认为香严师僧的督察路线，就是按照正常顺序。而石崽则认为，香严师僧是先绕着掌心坛走了一圈后，才从拇指架一个一个绕过去的。
陶令仪其实并不在意香严师僧是从哪里走的。
顺着两人所说的路线走了一遍回来，看到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还在一个个搁架间观察、询问，陶令仪尽量以简单通俗的语言问丑奴与石崽：“香严师僧每次到常药库来，走你们所说的路线时，中途有没有总在哪一个搁架前停下脚步？”
！丑奴看看石崽，石崽也看看丑奴，两人同时摇头表示不知道。
虽然香严师僧和蔼可亲，可他们依旧不敢在他跟前放肆。每每碰上香严师僧，也只是跟他匆匆见个礼，便又埋头分拣药材。最多就是等香严师僧走远，再偷偷看他几眼。
也就是偷偷看上的这几眼，方才知道他的督察的路线。
陶令仪又看向其余人。
可惜其余人皆低着头，看其模样，竟是一个也不知道。
陶令仪压着失望，再次望一眼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回过头来，看着众人，心头暗暗后悔，刚才就不该放智严药藏离开。
她记得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出现前，她问了智严药尼常药库中哪些药材最不常用，而智严药藏还没有回答她。
稍稍思忖片刻，陶令仪先是让清露去方丈室重新将智严药藏请过来，待清露离开后，又继续问众人道：“平日都是谁在负责存取或者打理这些药材？”
十二个药童都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道维紧跟着道：“都是药童们在打理。”
陶令仪看向十二名药童：“各自说一说，都负责哪些搁架。”
十二名药童，负责掌心坛的有三名，负责拇指架、食指架、中指架、无名架的各两名，负责小指架的只有一名。同时，负责掌心坛的三名药童，也兼负责药材存取量并不多的三毒柜。
为避免人多混乱，陶令仪将负责掌心坛的三名药童叫出来，让他们做向导，讲解所负责区域的药材存取情况。
她要综合他们的讲解，来推算那些账本可能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