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走后,陶令仪看向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你们这般毫无保留地交代一切,必然有目的。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要不要说实话,你们自己看着办。说吧,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净舌药尼看向昙无药尼。
昙无药尼低头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你能做主吗?”
“我不能保证,”陶令仪坦诚相告,“但我可以尽量为你们争取。”
昙无药尼听她这样说,也不失望,偏头看一眼净舌药尼后,又问:“我们姐妹怎么说,也算是戴罪立功了吧?”
陶令仪笑了一下:“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能骗你。你们的情况严格来说,如果是在我们刚来东林寺那会儿,就主动找上门来说这些事,可能更容易争取到你们想要的利益。现在嘛先说说你们自编自导自尽这场戏的目的吧。”
昙无药尼看着她,颇是惋惜道:“如果没有各种乱糟事,我还是刺史府的小姐,你也仅是陶氏小姐,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惜世事无常。”
陶令仪莞尔地勾一勾嘴角,没有接她的话。
且不说天下本没有如果,就算有如果,她说的也是如果没有各种乱糟事,而非如果她父亲没有走上极端。由此可见,她所谓的世事无常,指的是没有想到当今陛下真的能登基称帝一事。是以,即便世事有常,她们也不会成为朋友。
她不接话,昙无药尼也没法再说下去,只好转回正题:“我们不认识崔刺史,也不了解你。以我们刑尼的身份,贸然找上你们说这些话,只会被你们认为是在检举香严师僧。若是以此提条件,多半会被认为是在要挟你们吧?”
“用自尽作戏,也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的试探之举罢了。”
即谈不拢,她们宁死也不屈。
陶令仪想一想,如果没有自尽这出戏码,她们实言相告后,或者实言相告前提出条件,她会不会认为她们是在要挟?答案是肯定的。
小姑娘对她们父亲被斩首的事记忆不多,对永淳二年七月的那场大洪灾却记忆犹新。
永淳二年六月,陶杜氏嫁入陶氏,喜宴不大,却也喜气洋洋,是浔阳城里城外所有人的谈资。
永淳二年七月,狂风暴雨,一连下了近一个月,狂风在鄱阳湖卷起巨浪,倒灌圩田,不过短短几日便毁田数万顷,长江紧随其后决堤,汹涌的洪水淹粟毁村,一路奔腾,整个江州早稻、晚秧、粟黍等作物尽数毁于一旦。
百姓被洪水冲走,被垮塌的房屋压死者无数,即便侥幸不死,踩着洪水,淌着稀泥,逃进浔阳城寻求官府的庇护,得来的也不过是一碗不见米的清水粥。
至流民越来越多,连清水粥也没有了。
为护小姑娘的安全,狂风暴雨来的第二日,陶衡就亲自将她送去了陶氏在大林峰南麓云巢坳的别院。
小姑娘在别院住到了十月,才回到浔阳城。
好在,浔阳的士族豪绅大部分在云巢坳都有别院,在狂风暴雨不停歇的前几日,大部分士族豪绅都将女眷送到了别院避灾。
别院与别院之间,相隔并不远,纵是有诸多不方便,小姑娘也未曾感受到无聊。
小姑娘回到浔阳城时,苏承业已经斩首。
小姑娘对这些血腥的事并不感兴趣,又有陶杜氏和苏见薇这个继母与继妹吸引着她的注意力,对苏家的事也就更加不上心了。
只是往年秋收时节,陶氏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忙忙碌碌,喜气洋洋,那年却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方多问了几句,才知道了洪灾的厉害。
后来又闹着跟陶衡去庄子上安抚庄奴、佃家、庄客的时候,看到还未打理完整的田地,以及随陶衡去搭棚施粥时,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才真正明白了洪灾的危害,就此牢记于心。
还得提一句,洪灾期间,陶杜氏和苏见薇并未离开陶氏老宅。
陶令仪不知道如果没有洪灾的事,她是不是还会穿越而来,但就此刻而言,有这些事实在先,不管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有多无辜,在东林寺又受了多少的苦,她对她们都不抱一丝同情。
自然而然,对于两人的一言一行,都会报以最大恶意。
目下,她肯承诺尽力替她们争取,不过是她们还算聪明,先老实交代了一切,方才在她的提问下,说出目的不对,她们还没有说她们的目的。
陶令仪没有追问她们为何不说,而是借此机会,盯着昙无药尼依旧明亮的双眼,审问道:“你当真不知道你父亲藏匿的那些钱财在哪里吗?”
昙无药尼狡黠道:“我不能说我全然不知道,但要我保证就是在某个地方,我也做不到。如闻罔 嶵新蟑洁庚薪哙”
陶令仪问她某个地方是哪个地方,昙无药尼摇一摇头:“抱歉,这个我只能告诉能满足我要求的人。”
“好。”陶令仪没有深究,换话题问道,“你们既知道香严师僧的那几个账本,自然也知道那账本记的是什么吧?”
昙无药尼点头:“盗卖庐山药材的账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陶令仪紧盯着她:“香严师僧是在哪里卖的这些药材,又卖给了何人?”
昙无药尼摇一摇头:“我不知道。”
面对陶令仪质疑的目光,净舌药尼解释:“自从我姐发现了那些账本后,就和香严师僧势同水火,确实不知道那些药材都卖去了何处。”
陶令仪静静地观察着两人,片刻之后,才又问道:“香严师僧用乌头渐进方谋害他人性命的事,你们知道吗?”
昙无药尼皱眉:“害人性命?害的是谁?”
净舌药尼也一脸震惊。
陶令仪看她们的表情不似说谎,便又问:“你们不知道乌头渐进方?”
两人摇头,净舌药尼更是道:“第一次听说。”
陶令仪分别看了两人一眼,诘问:“你们为何会识百草?”
“香严师僧的母亲是个医女,”昙无药尼不敢隐瞒,或者说为了取信她,进而给崔述留下好印象,不得不如实答道,“还没跟着父亲来江州府之前,我和妹妹时常跟着他母亲打理药园,因而对普通的药草,便知道一些。”
陶令仪逼视着两人:“香严师僧用乌头渐进方害死了至少三四十余人,如药童空青,就是死于他的手。”
净舌药尼脱口道:“空青不是死于风”
话到一半,她便止了声,脸色也瞬时变得煞白。显然,她已经想到了,乌头渐进方就是使人如中了‘风疾’一般死去。
“香严师僧害了这么多人,而无人怀疑。你们捏着他盗卖庐山药材的重要证据,他却未曾对你们下过手,”陶令仪看看昙无药尼,又看看净舌药尼,问道,“为何?”
“乌头渐进方是如何害人的?”昙无药尼不答反问。
陶令仪看到她的双手在微微打着哆嗦,不由看一眼她的面色后,将乌头渐进方害人的方式说了。
昙无药尼面上的血色骤然散去,只余僵白一片,许久许久之后,她才咯吱着牙齿,缓声说道:“难怪,难怪他那阵突然对我软了性子,还那般殷勤的要为我洗衣刷鞋,原来,原来是想害我。”
净舌药尼初始还茫茫然,仅片刻,脸色便攸然一变,“姐姐是说垂拱三年六月的时候?”
昙无药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垂拱三年六月,那就是四年前的六百八十七年六月。陶令仪看向昙无药尼,等着她的细说。
昙无药尼几次张嘴,都没有发出声音,她万万没有料到,香严师僧竟对他动过杀念。
不,他不是动杀念,他是已经动手了。
她是人,并非草木,纵是看不上香严师僧,在曹王给他们指婚,而两家又交换了庚帖,定下婚书后,她的心里便也认定了迟早会嫁给他这件事。
发配来东林寺后,他以苏氏所有人要挟她,要与她行夫妻之实时,她也是抱着她早晚都是他的妻这个念头,才毫无反抗地顺从了他。
尽管后来他们一直势同水火,无论他如何逼迫,她也不肯说出那批钱财的下落,可内心里,她是实实在在地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夫君在看待。
可他
他从始至终对她都只有利用。
利用不成,便要杀她。
昙无药尼如坠冰窟,连发丝都感受到了寒意。
净舌药尼紧紧的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恨恨的‘呸’了一声,又小声骂了句‘畜生’后,才愤然的代替她回答道:“自我姐发现了那些账本后,香严师僧就与我们一直势同水火,但垂拱三年六月,他却一改往日的针锋相对,对我姐说什么他们虽然暂无夫妻之名,却已经有夫妻之实,夫妻就该患难与共什么的鬼话,又是时不时送我们精细的贴身衣物,又是送各类吃食,甚至日日都帮我姐洗衣刷鞋,说他想明白了,我们不告诉他那批钱财的下落,那就不告诉好了,等将来事成之后,他们成亲之时,总有花钱的时候,就当那些钱财是为他们将来存储的家底好了。”
净舌药尼越说越是气愤,也越说越是后怕:“那时我看他低声下气,好言好语的,还以为他是真心悔过,还劝姐姐给他个机会,没承想,没承想”
“幸好姐姐没有听信我的话,也一直嫌他做事敷衍,每每他离开之后,都要将他洗过的衣物与鞋子再重洗一遍。”
陶令仪问她:“他只给你姐姐洗了衣裳刷了鞋子,没有动你的衣裳和鞋子?”
净舌药尼僵硬。
陶令仪知道自己的话不好听,甚至算是在‘羞辱’她,但还是追问道:“他没有提过给你的衣裳和鞋子一起洗了,或者他提了,你拒绝了他?我无意冒犯,只是想知道答案。”
净舌药尼自然知道她并非冒犯,紧紧抓着昙无药尼的手,虚虚扫一眼智严药藏、秋菱以及含章后,才道:“他没有提过。”
“这样说来,他就是想利用你姐姐的‘病’或者说你姐姐的死,逼你说出那些钱财的下落。”陶令仪总结。
净舌药尼紧抿着嘴,愤恨道:“我姐要当真有事,我岂能独活?”
又不屑道:“若非曹王指婚,又若非他母亲待我们不错,我姐又岂能看得上他?”
陶令仪没去评论她的这些话,而是借着她们的这股仇恨,紧跟着问道:“香严师僧卖药材的钱都去了哪里,你们都知道的吧?”
昙无药尼依旧没有说话,净舌药尼却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陶令仪径直问道:“也是送去了曹王旧部的手中?”
净舌药尼再次点头。
陶令仪再问:“你父亲和他都是通过什么渠道,将钱财送到曹王旧部手里的,你知道吗?”
昙无药尼终于开了口:“我父亲的我知道一些,他的我不太确定。”
陶令仪看向净舌药尼,净舌药尼道:“我也只知道我父亲的。”
陶令仪问:“都有哪些渠道?”
净舌药尼看向昙无药尼,昙无药尼则再次道:“抱歉,这个我也只能告诉能满足我要求的人。”
陶令仪也再次应了声‘好’后,追问:“你父亲送钱财给曹王旧部,应该也有账本吧?”
昙无药尼点头,“有,不过我也只能”
陶令仪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话,往下问道:“曹王的旧部都有哪些人,分别在什么地方?”
一直微垂眼帘,从未插过话的智严药藏慢慢掀起了眼皮。
但昙无药尼显然早已经计算过哪些消息更能拿捏住他们,摇一摇头,连解释都懒得说了,直接示意陶令仪问下一个问题。
陶令仪也没有跟她纠缠,在智严药藏重新垂下眼帘之际,配合地往下问道:“香严师僧除了贵细库的账本,是不是还有账本在常药库?”
昙无药尼虽然已经习惯了她的见微知着,还是暗暗心惊地跟着净舌药尼看向了她:“陶小姐果然聪慧。”
这次,她没有再瞒下去,反而主动说道:“还是那句话,是不是在常药库,我不敢保证,但八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