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令仪示意她看旁边的净舌药尼。
昙无药尼不用看也知道,在听到她问她们父亲和曹王是何关系时,素素必然全身僵硬,似根木头般一动不动。
她向来就不会撒谎。
一撒谎就会僵在那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本设计她悬梁自尽,就是为了避开陶令仪对她的审问。明明她们都已经骗过了法苓,哪里料到后面还会来一个春桃?
偏春桃得知她自尽,二话不说,抱着她就往这边来了,让她连制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又想到春桃进屋前,为了防止她们的算计暴露,她捂住素素口鼻,硬生生将她又捂晕过去的那一幕,昙无药尼依旧心惊肉跳。
好在没出差错,智严药藏把她给救回来了。
否则
虚虚看一眼果然僵硬似木头的净舌药尼后,昙无药尼又抬眼看向对面的陶令仪。
虽然早料想过,能以女子之身被崔述聘为幕僚,她必然聪慧过人,但她自问应付得当,她又是如何看出父亲和曹王有关系的呢?
昙无药尼不解,便直接问了出来:“不知陶小姐可否告知,你是从哪里推断出来我父亲与曹王有关系的?”
“我说是诈你的,你肯定不信。”陶令仪知道,要让昙无药尼这类人说实话,那就要对她也说实话,再次看一眼净舌药尼后,坦然道,“首先是香严师僧,我一直不理解香严师僧来浔阳的目的,但在智严药藏告诉我,香严师僧举荐了你们到贵细库做事,而你们的父亲又是贪墨赈灾款而被斩首后,我便隐隐有了猜测;”
“其次,净舌药尼自尽的时间太巧了,早不自尽,晚不自尽,偏偏在法苓去请你们的时候自尽。当然,无巧不成书,可你那句‘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又暴露了你。”
“既然约定好了要一起活下去,她为何会无缘无故地自尽呢?”
“且你说这世上只余你们相依相靠了,你追过来,却自始至终没有问过她为何自尽,为什么?”
“还有,你问我是不是被崔刺史聘为幕僚了。智严药藏明确说过,只有贵细库存取药材的时候,才会去派人请你们过来。今日并无这个诉求,那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个消息呢?你住在莲心庵,虽在东林寺的范围内,可是有好几重院墙隔着的。非你一直关注着药师院,很难得到这个消息。”
“最后”
陶令仪又一次看向了净舌药尼,“她脖子上的勒痕颜色太浅了,如我估算得不错,应该是法苓请你的时候,你去找她,她才假装踢掉凳子,把自己吊起来的吧?”
昙无药尼愣愣地看了她半晌后,又偏头朝净舌药尼看去,看着她脖子上浅浅勒痕,敬服的叹上一声,起身朝她行礼道:“没想到我步步周全的算计,落在陶小姐的眼中竟如此破绽百出,真真是不服输都不行了。”
净舌药尼也收起小女儿姿态,佩服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后,转头朝着昙无药尼道:“我早说过我们这点小把戏骗不过陶小姐,你偏不信。”
观其言语,竟也是个爽快人。
昙无药尼笑道:“不试一试,如何甘心?”
两人再次向着陶令仪行了一礼后,相继坐了下来。
“你猜得不错,我父亲曾是曹州府功曹参军,这个我不说,你回头也能查到。不过”昙无药尼稍稍沉默了一瞬,便坦荡道,“我父亲之所以会来江州任刺史,却是因为曹王预感到当今陛下可能会对他不利,于是在凤仪三年经过暗中周旋,将我父亲举荐至此,以期多一股力量为他保驾。”
“我父亲”昙无药尼又沉默下来,好久才继续,“于百姓而言,谈不上好人。他跟许多拥护李唐宗室的臣子一样,对当今陛下颇有微词。因而曹王一提让他来江州,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哪怕他明白曹王让他来江州的用意,也毫不在乎。”
“刚来江州的时候,他也有心想要做一个清明的好官。直至永隆元年十月,曹王被指与章怀太子‘通谋’,坐罪降封为零陵郡王,他就变了。准确地说,是他就怒了。恰逢曹王旧部有人联络他,意欲起兵拯救曹王,同时匡扶李唐宗室,他就开始了贪赃枉法,只为筹集钱财,给他们招兵买马。”
“永淳元年七月,曹王被黔州都督谢佑逼死之后,我父亲更是陷入了疯狂。不过此时,他认为曹王的死,乃是曹王旧部的人不作为所致,因而不再给他们输送钱财,而意欲自己暗中招兵买马,密谋报仇。”
“永淳二年七月,江州遭遇十年难遇的大洪灾,朝廷下拨了上百万的赈灾款安抚百姓,我父亲认为这是上天给予他的大机遇,便将赈灾款全部扣了下来,致使流民暴动,上告朝廷,终于引来了祸端。
陶令仪没有接她的话,唯有智严药藏低声念了句佛号。
“但是,父亲虽然斩首了,他所扣下的那批赈灾款却还有大半下落不明。朝廷误认为我父亲将赈灾款全都囤了商铺与田产,未曾深究,香严师僧却知道并非如此,这就是他引荐我和素素到贵细库做事的原因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昙无药尼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停顿了下来,刚缓上片刻,就听净舌药尼道:“姐姐歇息片刻,后面的就由我来说吧。”
昙无药尼自来了东林寺后,便极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嗓子一时之间,确实有些承受不住。见她主动把活揽了过去,便道:“也好。”
净舌药尼的嗓子有些喑哑,在她的徐徐讲述下,香严师僧来东林寺的前因后果,立时就变得明了起来。
香严师僧在来东林寺之前,并非什么曹州济阴县天宫寺的僧人。
他所用法号与身份,是他在勒杀了从天宫寺逃亡出来的僧人后,冒名顶替。
香严师僧原姓卫,单名一个朔字,是曹州济阴县人,也是曹王亲事府的校尉。
香严师僧的父亲曾追随曹王镇守曹州,是曹王心腹。卫朔因其父亲的关系,自幼便入了王府当值,曾随曹王历任苏州、蔡州等地,也是曹王的心腹。
曹王被坐罪降封之时,亲事府也受到牵连,一应人等皆要被缉捕问审。香严师僧在抓捕之前,先一步逃了出来。
但他们实在废物,或者太过小瞧了当今陛下的手段。直至永淳元年七月,曹王被逼死,他们别说拯救曹王或是起兵匡扶李唐宗室,连自个都成了被各府缉拿的逃犯。
香严师僧别的本事没有,逃亡倒是一把好手。
眼见曹王东山再起无望,他永淳元年初便逃来了浔阳,躲过了官府的追捕。
而他之所以会来浔阳,是因为苏承业在来江州之前,曹王曾给他与苏青,也就是昙无药尼指了婚。
因他在逃亡路上,冒名顶替的是天宫寺的僧人,到了浔阳后,与苏承业暗中碰了面,经过商议,便落脚到了东林寺。
听到净舌药尼说到这里的时候,智严药藏又念了声佛号,难怪当初给香严师僧申办度牒会那样顺利,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香严师僧到浔阳之后,至曹王身死这一段时日,苏承业贪赃受贿的钱财,皆是通过他,转向了散落在各州的曹王旧部。
曹王死后,苏承业不愿意再拿钱供养曹王旧部,一度与香严师僧闹得很难看。
苏承业出事后,她们被发配来东林寺的第二日,香严师僧就带着药找上她们的母亲,也就是苏夫人。
香严师僧找上苏夫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他还认可同昙无药尼的亲事。并安抚苏夫人,他会想办法给她们安排些轻松的活计。
苏承业还没有出事之前,苏夫人就是一个连后宅也管理不好的妇人。苏承业出事后,于苏夫人而言,无异于是天塌了。
香严师僧的出现,等于是又给了她一个新的依靠。
她自然不会去怀疑他别有用心。
从后面发生的事来看,只怕她就算知道香严师僧别有用心,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香严师僧的承诺,并没有立马兑现。
但没有人怨他。
只因他每次到刑尼院,都会带药膏及一些她们再也没有机会品尝的点心。
黥刑的疼痛与每日清汤寡水,还吃不饱的饭食,以及繁重的活计,早就压垮了所有人,没人敢抱怨。
承诺虽没有立马兑现,可香严师僧说了,他正在办。不管他什么时候能办好,总是一个希望。
谁也不敢将这个掐灭了。
但在承诺迟迟得不到兑现的背后,却是香严师僧对昙无药尼的步步紧逼。
他先是以苏氏所有女眷生存的希望,逼迫昙无药尼跟他行周公之礼,后又以此逼问昙无药尼那笔钱财的下落。
苏承业虽对女主天下颇有微词,却在一众儿女当中,最看重她们姐妹俩,直言唯有她们姐妹有他的风范。
香严师僧也是知道这些的,是以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们姐妹两个一定知道那笔钱财的下落。
昙无药尼自知一入刑尼院,就再无出头之日,如能以贞洁换取亲人生活轻松,她并不在意拿此做交换,更何况香严师僧本就是她的未婚夫婿。
但香严师僧明明说过,只要行了周公之礼,便会给她们母亲及两个姨娘换些轻松的活计。可周公之礼行了一次又一次,他却始终没有动静,在昙无药尼逼问之时,反而堂而皇之地问起了那批钱财和下落,言明只有拿到那笔钱财,他才能兑现承诺。
昙无药尼最恨的就是食言而肥,见香严师僧如此,也放话要他先守诺,才肯说出那批钱财的下落。
香严师僧几经威逼利诱,都未能让昙无药尼服软,在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中,一位姨娘病故了。
姨娘的病故,让昙无药尼越加坚定了必须让他先守诺的决定,而香严师僧却故意在姨娘的葬礼上,把他没有守诺的原因全推到了昙无药尼的身上,企图利用姨娘的死,挑起苏氏女眷的憎恨,借此逼迫昙无药尼就范。
但谁都没有上当。
她们的母亲虽然连后宅都管不好,也没有主见,却不是傻子。
同样,她们的姐姐妹妹虽然不聪明,也不是傻子。
他的目的如何,岂能看不明白?
!香严师僧自知失策后,为了弥补他并不存在的信用,这才将她们举荐到了贵细库。
在与香严师僧交锋的近半年时间,昙无药尼对香严师僧也算是了如指掌了。
发现每每她们到贵细库存取药材,香严师僧都会守在一旁,昙无药尼当即认定贵细库有问题。
她通过存取药材的机会,有意对贵细库的药材起了好奇心,进而靠近每样药材观察时,香严师僧脸上的表情,精准捕捉到了有问题的几种药材,而后又借着她对这几样药材的触碰范围,慢慢摸索到了不对的精准地方,从而找到了他藏在其中的账本。
就此,有了这个把柄在手,香严师僧不敢再逼迫她们,但他也不肯再为苏氏其余人安排轻松的活计。
昙无药尼对此却并不在意。
她们能够到贵细库,虽有香严师僧的举荐之功,但说到底,也是她们真有本事,通过了智弘律师、慧明寺主和义净维那的考验,否则仅凭香严师僧的举荐,也成不了事。
但苏氏的其余人并不识百草。
是以,香严师僧说给她们安排轻松的活计,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只是为了哄她们说出那批钱财的下落。
好在,不止香严师僧在骗人,她们也在骗人。
她们并不知道那批钱财的下落。
事出突然,苏承业根本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们,就被斩首示众了。
时日渐久,香严师僧自然也猜到了。
只是她们手中已然拿捏住了账本的把柄,香严师僧即便再气再怒,也只能忍了。
净舌药尼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外库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安静。
许久后,陶令仪才歪过头,吩咐清露:“去律堂转告陆判官一声,让他到药库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