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郡尉费观府邸。
费观年约四旬，性情耿直，对刘璋忠心，但对王累等东州士人把持权柄、排挤本土人士早有不满。这日傍晚，他府上负责采买的老管事，在集市酒肆无意中听两个醉醺醺的猎户提及，城西北荒废的山神庙，最近半夜常有鬼火飘动，还有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挖东西，吓得附近村民晚上都不敢靠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管事回来当趣闻说与费观听。费观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乡民谣传或盗贼藏匿。但忽然想起近日军中盛传的“水井药材疑似被下毒”的流言，心中猛地一动。山神庙位置偏僻，靠近城墙死角，若是有人想秘密往来或藏匿什么东西……
他立刻唤来数名绝对亲信的家将，令他们换上便服，携带兵器，趁夜色悄然摸向山神庙查探。这一探，果然发现了端倪！庙后杂草有新鲜踩踏痕迹，破败的神龛下，地板有松动迹象！
家将们小心撬开地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地窖入口。点燃火折下去，地窖不大，却堆放着一些麻袋、箱笼。打开一看，部分麻袋里是些寻常药材，但有几个密封特别严实的小陶罐，打开后是些灰白色粉末，嗅之无味。角落里，还散落着几片明显不是蜀地产的粗麻布碎片，以及……几个模糊但独特的脚印，看靴底纹路，绝非益州本地常见样式！
费观的家将中有一人曾在边境与北方商队打过交道，拿起那麻布碎片仔细看了看，又比量了一下脚印，低声道：“大人，这布……像是并州、冀州那边产的‘胡麻’，织法粗粝。这靴印……底纹奇特，小人曾在汉中见过少数从关中来的客商穿过类似靴子，据说价格不菲，非寻常人所用。”
并州？冀州？关中？费观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命人小心取了些粉末样本，并将现场尽量保持原状，然后火速带着证据赶往太守府求见张任。
当张任看到那些灰白粉末，听到费观家将关于布料和脚印的判断，再结合自己收到的关于“北方监军”、“许都匠作监箭镞”的零星信息，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阴谋”的线猛地串了起来！
“好……好一个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张任铁拳紧握，指甲几乎掐入掌心，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欲毒我涪城守军，乱我后方！欲嫁祸荆州，激化矛盾！事成之后，无论刘皇叔胜败，我益州都已元气大伤，内乱不休，届时北边那位，便可坐收渔利！甚至江东，也可能趁机咬上一口！端的是好毒计！”
他之前的疑虑、挣扎，在此刻化为彻底的明悟和冰冷的愤怒。王累的密信，成都的流言，上游突兀的冲突，城内的下毒未遂……这一切的背后，原来都隐约晃动着同一个阴影！
“费郡尉，此事你立下大功！”张任肃然道，“立刻秘密封锁山神庙区域，加派人手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这些粉末，交给最好的医官查验。另外……”他压低声音，“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之人，暗中监视王累在城中的别院，以及所有可能与北方有联系的官吏宅邸，尤其是掌管文书、仓廪、药材采购之人！一有异动，立刻报我！”
“末将领命！”费观也知事关重大，凛然应诺。
费观离去后，张任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潮澎湃。师弟赵云……是你吗？是你发现了这个阴谋，并用了某种方式，让它被“偶然”揭破？你冒险传递这个消息，是为了告诉我真相，还是为了刘备的大业？或许，两者皆有吧。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林间，赵云所说的“展示我军诚意、实力，并揭破曹操等辈之阴谋，或能让其重新审视益州真正之利”。如今，“阴谋”的一部分已摆在眼前。那么，“诚意”和“实力”呢？
张任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他铺开纸笔，开始亲自起草一份给刘璝、泠苞的最新命令，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明确：立即停止一切对荆州军的挑衅与攻击行动，固守营寨，没有他的手令，绝不准擅出一兵一卒！同时，他另写一封密信，详细陈述山神庙发现及自己的判断，准备天明后以最快速度送往成都，直呈刘璋。
然后，他召来一名心腹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面露惊异，但见将军神色决绝，不敢多问，领命而去。张任的命令是：设法秘密接触西岸荆州军，传递一个信息——涪城已发现北方势力渗透下毒之证据，张任正着手内部清查，请荆州军暂缓军事行动，以待成都明断。但此接触，必须极其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做完这一切，张任感到一阵疲惫，但眼神却更加清明和坚定。益州的刀，不应该砍向同为汉室的宗亲，更不应该被暗处的奸佞所利用。他要为自己的主君刘璋，守住这片土地真正的安宁，哪怕这意味着，要与他曾经信任的某些同僚，乃至更强大的阴影，正面为敌。
就在涪城内因山神庙的发现而暗流汹涌之时，西岸荆州军大营，一只绑着最新密报的信鸽，悄无声息地振翅南飞，它的目的地，是江陵。
密报是诸葛亮亲笔所写，详细记录了庞羲使团来访、东岸冲突、下毒阴谋揭露、谈判进展以及他对当前局势的最新判断。在密报的末尾，他特别加了一段给糜兰的嘱托：
“……北虏插手益州之事，已获实证，其心险恶，必不止于此。恐其于江东之‘清道夫’及内部挑拨之事，亦将借机发酵。糜兰坐镇江陵，总揽后方，需格外留意江东方向之异动，尤其是与许昌有隐秘勾连之渠道、人物。我军于涪水之势渐明，然荆州根本之地，不容有失。一切调度，子仲可临机决断，务必确保粮道畅通，府库安稳，以防不测。”
糜兰接到这封飞鸽传书时，已是次日凌晨。他仔细阅毕，指尖的玉珏在灯下泛着微光。
“果然……耐不住了。”他低声自语，“益州的火还没烧旺，就想在荆州也点一把吗？”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江陵、夏口、柴桑、许昌之间缓缓移动。诸葛亮提醒得对，曹操既然能在益州玩下毒和挑拨，那么在江东内部继续煽风点火、甚至试图直接威胁荆州后勤，几乎是必然的。江东新败，内部疑云重重，正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时候。
“是仪，”他唤来心腹，“传我命令：第一，江陵水军所有战船，即日起提升戒备等级，加强沿江巡逻，尤其注意夜间和小型船只。第二，通济行所有与江东有贸易往来的分行、货栈，即日起暗中核查所有库存货物，尤其是粮、盐、铁、药材等紧要物资，防止被人做手脚。第三，让我们在江东的所有‘耳朵’，全力收集有关‘清道夫’、北方商旅、以及任何可能与许昌有异常联系的江东官吏将领信息，不惜代价。第四，秘密通知糜芳、刘封，后军粮道护卫，需再增派精锐，沿途关卡严查，所有运粮队伍必须增加暗记和随机检验环节。”
一道道指令，如同织网的丝线，试图在风暴真正降临前，将荆州的后方编织得更加紧密和安全。糜兰知道，西征的成败，不仅系于涪水河畔的剑拔弩张，也系于这千里后勤线上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环节。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刘备大军所在的方向，也是无数人心汇聚、命运交织的漩涡。
“主公，军师……前方的棋，就看你们的了。后方，只要兰在一日，必不让荆州有失。”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带着未散的迷雾和隐约的雷鸣，即将到来。而涪水河畔，是战是和，是破是立，也将在各方力量的最后博弈中，逐渐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