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大营,中军帐内的气氛,因上游冲突的消息而陡然降至冰点。
庞羲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还在帐内与诸葛亮周旋,外面竟然已经打了起来!这岂不是将他置于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他强作镇定,对诸葛亮拱手道:“诸葛军师,此必是误会!张将军治军严明,断不会在使节往来之际擅启战端!待庞某立刻遣人过河查问……”
“误会?”一直沉默旁听的法正,此时声音冷冽地插了进来,“庞公,火箭袭营,烧伤我军数十士卒,这‘误会’的代价,是否太大了些?若非我军事先有所防备,浮桥工兵岂非伤亡更重?泠苞将军此举,是未得张将军将令的擅自行动,还是……本就代表了某种态度?”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庞羲的辩解。
诸葛亮羽扇轻摇,面上并无怒色,反而带着一丝深沉的思索:“庞公勿急。亮亦不信张任将军会行此不智之举。然而,事已发生。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他顿了顿,直视庞羲,“庞公方才提及,成都近日流言四起,北有曹操、东有孙权,不愿见孙刘联手。亮可否问一句,这些流言,具体所指为何?又是从何处传出?”
庞羲一怔,没想到诸葛亮突然问及此事,只得含糊道:“无非是些挑拨离间之语,言刘备将军志在吞并益州之类,来源纷杂,难以查证。”
“难以查证?”诸葛亮微微摇头,“或许,并非难以查证,而是有人……不希望被查证。”他话锋一转,“就在方才,亮接到密报。我大军先锋一部,在涪水上游执行警戒探查任务时,意外截获两名形迹可疑之人,从其身上搜出淬毒匕首、金银,以及……与许都某位大人物的门客往来之信物。”
“许都?”庞羲瞳孔一缩。
“正是。”诸葛亮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经初步审讯,此二人供认,乃受人雇佣,欲将一批‘特殊货物’混入涪城守军近日采购的药材之中。至于货物为何,雇佣者何人,他们语焉不详,只知接头暗号与地点。而他们出发前,曾听闻雇主提及‘北边监军’、‘事成之后,益州必乱’等语。”
庞羲听得脊背发凉。曹操的人,竟然已经把手伸到了两军对峙的前线,甚至试图对涪城守军下毒?这若是真的,其心何其毒也!
“此……此事非同小可!诸葛军师可有实证?”庞羲声音发颤。
“人证暂押,物证在此。”诸葛亮示意侍从呈上那枚带有许都匠作监暗记的箭镞仿制品,以及部分伪造的“北方痕迹”描述。“亮已命人将详细情况写成密报,正欲呈送刘益州御览。不料,东岸冲突便发生了。庞公,您不觉得,这时间点,太过巧合了吗?”
庞羲看着那枚工艺精湛、绝非蜀地或荆州风格的箭镞,再联想到成都那些来源不明的流言,王累等人对刘备近乎偏执的敌意,以及此刻东岸突如其来的袭击……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似乎正在串联起来。难道,真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拼命煽风点火,唯恐益州与荆州不打起来?
他忽然想起离成都前,张裔私下对他说的话:“子美此行,当以查明真相、消弭兵祸为第一要务,切莫被情绪或片面之言左右。益州安危,系于你此行矣。”
冷汗,彻底浸透了庞羲的内衫。他原本是带着质问和些许居高临下的心态而来,此刻却猛然发现,自己可能一直站在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而不自知。如果诸葛亮所言非虚,那么刘备军非但不是入侵者,反而可能和自己一样,都是这阴谋的目标!
“庞公,”诸葛亮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东岸冲突,无论起因如何,已使和谈蒙上阴影。为防局势进一步恶化,亮建议:第一,请庞公立即以刘益州特使之名,严令张任将军,约束东岸各部,立即停火,后撤十里,不得再有任何挑衅行为。第二,请刘益州即刻下令,彻查流言来源,并清查近期与北方有异常往来之官吏,尤其是涉及军需物资调配者。第三,关于下毒未遂之事,请刘益州与张将军协力,在涪城内部严查,务必揪出内奸,以安军心民心。”
他看着庞羲,语气诚挚:“只要刘益州展现出澄清误会、共御外侮的诚意,我主愿立即下令前线各部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并可就驻军地点、粮草供应、共同防御张鲁等具体事宜,与刘益州详细磋商。我主之心,在于汉室,在于百姓安宁,绝不愿同室操戈,令亲者痛,仇者快!望庞公明察,并将此意,转达刘益州与张将军!”
这番话,既有武力威慑,又有事实依据,更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将刘备置于大义和受害者的位置,几乎无懈可击。庞羲心乱如麻,但理智告诉他,诸葛亮的提议是目前最能控制局势、也最符合益州长远利益的选择——前提是,那些关于曹操阴谋的指控,大部分是真的。
“诸葛军师所言……庞某需细细思量,并尽快禀报使君。”庞羲擦了擦汗,语气已软了下来,“为表诚意,庞某即刻修书,请张将军约束东岸兵马,暂停敌对行动。至于其他……待庞某核实相关情况后,再与军师详议。”
“如此甚好。”诸葛亮微笑颔首,“那便请庞公先在营中歇息,亮即刻安排,送庞公手书过河。”
谈判的天平,在突如其来的冲突和更惊人的阴谋揭露下,开始发生微妙的倾斜。